他说的,并非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桑妩只微怔,便明白了过来。眼皮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裴四郎要是想调查些什么,自己那点处境,根本遮掩不住,是以桑妩并不意外。
她一向好脾气。
面对家人不公的待遇,面对势大奴仆的欺主……就连这一声“嗯”,也是极轻极细的,天然便失去了气场。
面对这女郎柔弱的做派,裴序其实费解,连带着竟生出了一丝恼怒。
为什么不自立?
明明读过书,聪明灵秀,为什么不反抗这样的境遇,要选择用最不堪的方式来逃避。
紧接着,裴序对自己因她而产生的这一刹情绪起伏感到了诧异。
为什么,她是什么样的选择,本也和自己无关。
他过来,只是想告诫她,把话说开。
“桑小娘子,”他的声音隔着雨幕,重新冷淡疏离了起来,“那日某在夫子庙的提醒,想必你也听见了。”
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桑妩拢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裴序喜欢干脆利落,说得便更不留情面些:“于我看来,你二人差异颇多,并非良配,六郎心性天真,浮躁未泯,亦不堪你的托付,望你思虑周全,日后,莫再白费功夫……知道了?”
桑妩垂着头,许久没有回应。
是说得太重了吗?
裴序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开口:“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信公廨的处理。州内新上任的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某的同年。他处事公允,你……实不必如此。”
她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眸子,“四公子……”
“与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
裴序莫名。
她道:“因我先认识四公子时,觉得四公子非是那种鄙薄商贾之人。所以想不通,为何您要阻拦我和六公子的事?”
桑妩疑惑地看着他。
裴序顿了顿,道:“自然是作为兄长,希望他莫错付真心。”
他看着她青涩却不失秾丽的脸庞,淡淡一哂:“桑小娘子别有选择,退路不止六弟这一条,不是吗?”
桑妩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全部都明白了。
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以及一直刻意约束裴忻的缘由。
因他那天的视角,先看见了她和秦十一郎的互动。
……但他一直忍着不说,没揭穿她,只静静看着她在裴忻面前表演虚情假意,又是要怎样?
桑妩动了动唇,忍不住嘴硬道:“四公子放心,我现在是真心喜欢六公子,却也不至于主动贴上去。”
“四公子若出于关心弟弟,只管约束好他就是了,没必要单独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让人误会。”
裴序拧眉:“误会什么?”
他自认光明磊落,只不过从书房里又瞥见二人亲昵相处,觉得不妥,过来单独告诫她两句罢了。
若有人因此误会,当真可笑。
“四公子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她仰头看他,语气幽幽:“一面刻意阻拦我和六公子,一面又关心我的境况,是要怎样?”
他的善意不假,却也真的阻碍她想做的事。
若放在平时,桑妩或可体面地接受,但今天,原就低落的心情被对方言语间的高傲刺激得羞恼,忍不住反唇相讥。
适才还因这女郎过于温驯的姿态生出了不满的裴序,蓦然被质问,且还是这般刁钻的问题,不由得一顿。
阻拦可以是因为操心弟弟,打听她的处境,则是了解她的动机,未免自己冤枉了人。
忍不住提供建议,却是刚刚一瞬间跳出原本准备的说辞之外的心软。
这其实也没什么,因她是个颇有才情的聪慧少女,自己才产生了怜悯和怒其不争的情绪。
这些在裴序看来分明很正常的想法,却被她三言两语渲染得暧昧了起来。
令人不好作答。
见他怔在了那里,桑妩忽地轻笑了下。
“难道说,四公子看不惯六公子和我接触……”
“是因为四公子其实也有私心?”
第91章
在随从打听来的有限消息里,这女郎一直都是以听话乖巧的形象出现的,便连她看似为自己谋划的手段,其实也没有背离她那些家人的利益。
算不得反抗。
裴序一直觉得,这种生性逆来顺受、温良忍让的人,所受委屈大多源自于自身的软弱,不值得旁人怜悯。
只眼前的小姑娘容色实在出众。
既长得好看,又聪明,便很难使人生出厌恶之心。裴序才愿意费些口舌,提醒一二。
结果这个一直都软软的,待人接物没脾气的小姑娘,被拆穿后,恼羞成怒,故意曲解他的善意,要他也难堪。
完全不识抬举。
裴序愣过,也没生气。
因生气说明着他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去,抑或是被说中。而他当然不可能是她说的那样,也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耗费心情。
只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好心被驴踢了的自嘲。
桑妩说完有些后悔。
明知他身份地位,何苦呈一时口舌之快,彻底得罪了他。
不想对方的神情淡漠了起来,却未动怒,只淡淡一哂:“既然如此,我与女郎,无甚可分辩的,请自便吧。”
桑妩望着他递来的伞,咬了咬唇,接过。
伞柄不知是什么木料,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似,桑妩默默一拜,撑伞走进了雨幕。
倒不担心对方将伞给了自己该怎么办。
裴六郎不是回去取伞了么?
无关男女,不论对象,裴序都并非那种被曲解冒犯之后还能不计前嫌去帮助对方的傻人。
何况对方完全无关紧要,比起她那点尴尬的处境,眼下,长安全城百姓的温饱才是最让人头疼无奈的现实。
在得到郡公府的消息后,裴序其实并未打算滞留躲避灾情,但紧随之,他又接到了老师谢常的私信。
这才改变主意,取消了回程。
回到书房里,沐浴更衣,挑了本棋谱打发时间,傍晚雨停后小厮进来回禀:“过几日宴请商户的名录,刺史那边请您过目。”
裴序拈过,灯下翻看了起来。
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很快又扫了过去。
少顷,合上笺,道:“知道了,没有问题。”
州里商行有头脸叫得上号的商人都收到了刺史的请笺,九月十五,在城西的沈记酒楼设宴。
士农工商,商属最末等,纵有一些商人攀附上了地方官吏,那也是自己上赶着送钱,用金银堆出来的关系,何曾主动被州官邀请过。
更别说,这上头还有裴氏那位四公子的名字。
裴四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谁不想结交?
可对方既不缺银钱,又久居京城,不曾给他们这个机会。
眼下,机会却轻而易举地从天而降。
诡异,诡异。
众人也非是傻子,一下就都联想到了长安的饥荒。
江南鱼米之乡,富商云集,资产雄厚。若说谁能负担缓解京师的压力,当属他们这一群人了。
明知鸿门宴,几人私下通气后,仍有不少人选择了赴宴。
十五当日,城西沈记。
「一怀雪」内,为了迎合士族审美,隔间布置得清幽雅致。
宾客分席而座,是时下最常见的流水宴。
酒分九盏,随菜品更换。
对这等觥筹交错的场合,裴序向来没什么兴致,只不过自从进入官场后,时有应酬,多少练出了几分耐力。
将疏离都掩藏了去,君子谦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不甚熟悉的宾客自然不知道,那春风下,是怎样的萧疏冷淡。
来的人,皆提前打过了商量,是愿意花银钱买一份眼熟的。酒过三巡,待刺史才开了话头,便纷纷表态,愿捐款粮,以解京师燃眉之急。
裴序将到场十数名商人所捐款粮暗暗一凑,与先前估算的竟刚好足够。
虽各有所图,但终归是于民生有益的事,那些勋贵高官,百年士族,又有几个这般干脆的呢?缘迹不缘心,裴序多了几分郑重,深深揖了一礼。
在本朝从商的,其实多少都已经习惯了拿钱财搭人脉,不意竟得裴四郎这般敬而重之的一礼,不免都惶恐地回礼。
裴序难免留意到其中一个最谄媚的。
宴席上座位皆有定数,适才开宴前,刺史已向他提前介绍了各席位对应的人。
他目光扫过一瞬,却并未从那张脸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来。
甚至是一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
一般而言,女孩子生得像父亲多些,也不是没有继承了父母双方样貌的,再怎么,都不至于一丝一毫都不像。
难怪坊间会有那样的传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