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10)

  回到郡公府,几近宵禁时分,四下安静得只剩秋虫窸窣鸣声。

  裴序穿过垂花木廊,蓦地于拐角瞥见无声无息候在前方的一堵人墙。

  对方守在这他回寝院的必经之路,不知站了多久。

  裴序微眯眸子,顿住了脚步:“六弟?”

  “翻墙入室、听人墙角……”裴忻自暗处缓缓上前,唇角牵起一抹嘲讽,“我倒好奇,四堂兄的下限究竟在哪?”

  自桑妩处回来,裴忻原本的欢欣在得知裴序并未回家时被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对方能做出挖人墙角这般下作行径,又岂会因一点挫折就退缩?

  只裴忻没想到,对方竟待到入夜才回来,他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个时辰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许多,此刻脸色黑得如陈年潭水。

  裴序的神情淡了起来。

  “这都与你无关。”他道。

  随着他说话,面孔转了过来,正对着裴忻。那双薄唇启合,借着月光,让对方看清了早已经止血的伤口。

  裴忻浑身僵住,那强撑出来的冷静随即破了功。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强迫了她?”

  桑妩这样一个柔弱女郎,他怎么敢!怎么能!

  裴序却道:“你想多了。”

  裴忻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淡淡道:“她若不愿,我岂能强迫得了?那一院的奴仆都是摆设不成?”

  循着裴忻僵滞的目光,他指腹蹭了下唇瓣的伤口,轻笑:“小娘子家。”

  “牙尖嘴利,不肯认输罢了。”他的面色在月辉中柔和,“还不是等我哄睡了,才肯放我回来。”

  “裴明伦!你卑鄙!”

  裴序原本已无视他的怒气,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蓦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月色下,少年理智不再。

  裴序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不想要了?”

  裴忻:“放开我!”

  无声对峙几息,裴序掷开他的手,讥讽:“算了吧,裴忻。”

  “你太浮躁了。”

  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谈何接受他跟她的孩子?

  浮躁,是裴序对归来之后的裴忻的评价。

  绛郡公让他去羽林军中历练,他也沉不下心,闲了就镇日朝宣阳坊跑。

  九月后,通过科举礼部试士子的名单出来了,桑妩去看了放榜,便越发直观地发现,其上贵族与寒庶的比例十分悬殊。

  太祖重设科举,是为寒门庶族提供一条入仕之路,似裴忻这样的人,原就可以通过恩荫轻易获得官职,本该是泾渭分明,但只要朝堂上大多权柄仍落在士族勋贵手里,这条路,便任重道远。

  绛郡公算是面皮薄的,若是纨绔,他绝不会举荐,但大多家族不会这样觉得。

  当今宰辅之一郑林儇曾言,士族百年,底蕴厚重,家学渊源,为后世传承了多少籍典与匠术,本就该得到独一份的尊重和优待。

  而勋贵自认跟随太祖征战,功勋卓著,文可定乾坤,武能安天下,这样才叫国之栋梁。

  双方争了几代天子,如今亦是表面平静,其下暗流涌动。俱都认为,权势只有笼在自己手里,利刃才能对准旁人。

  今年的科举榜,尤引人注目。桑妩起初只觉比例夸张,十月,一名落榜士子凭一篇讨伐士族纨绔舞弊的檄文名声大噪,又在风口浪尖上,投了曲江。

  对方的尸身于清晨被游人发现,报至万年县,万年县县尉何元驹恰是这位士子檄文中讨伐对象武濯的姐夫,需得避嫌。

  于是案子上报至大理寺,裴序亲自接了手,带郦参现场勘查,又走访死者人际关系,数日脚不沾地。

  最后排除了自杀可能。

  而此时凶手线索寥寥无几,正常人下意识便会将目光对准因此名声受损的士族,其中又以武濯、何元驹一家嫌疑最大。

  毕竟,杀人动机有了,又是在万年县治下,行事方便。

  不几日,武濯便在大理寺狱中认罪自裁了,自己主犯,姐夫从犯。即便何元驹咬死不认,甚少管事的大理寺卿王衡却破天荒地明示下属们,可以结案了。

  此时距离放榜不过数旬,长安中还滞留有许多落榜士子,要求重判何元驹的声音愈演愈烈,桑妩在宅中都听闻不少。

  桃枝儿问:“为何连不读书的平头百姓也这般气恼?”

  桑妩道:“谁家还没个寒窗苦读想走科举的亲戚呢?”

  尤其是先帝时取消了商人科举的限制。

  她点评道:“再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年收成不好,坊间的日子不好过,再看那些贵人,生活安逸,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在自己手里,自然心里就不平衡。”

  桃枝儿:“那小娘子觉得四公子会如何判罚何县尉?”

  桑妩瞥了这好奇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桃枝儿嘻嘻一笑。

  傍晚,裴序来时,桑妩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连郡公府都不回,让苌楚每日安排好换洗衣物,但还是每隔数日就会过来,带着白日未能处理完的公文,待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桑妩说过:“若实在忙,可以不用过来。”

  只不过对方一句“阿妩这是在心疼我”令她收回了这话。

  因他的笃定,她越发莫名地别着劲,裴序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乐在其中。

  势必要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不肯给她,拿私相授受的由头压下来,她便继续不允他走正门进。西苑的矮墙成了他专属的通道。

  桑妩莫名将起居搬进水榭之后才发现,原来裴四郎是很会忽悠人的。

  只今日,他面容的倦色较往日更为明显。

  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已经非是我该如何判罚……”

  桑妩顿了顿,问:“莫非还有内情?”

  裴序原本亦怀疑何元驹。

  因武濯确然是长安中有名的纨绔,曾当街杀过奴仆,目无王法惯了,但提了二人堂审数次,皆没有确切的证据。

  王衡开口之后,他却忽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申请检阅了礼部封存的试卷。

  裴序道:“此人水准,只能说是平平,不论落榜是否有疑,至少……”

  他的长指点在那篇檄文上,眸光微寒:“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是昔年的状元,非是凭恩荫才有的功名,他的点评,便主考官也得听一听,评价一个落榜士子,还不至于失了水准。

  桑妩呼吸为之一顿:“你是说,有人刻意地在挑起士庶矛盾吗?”

  裴序揉揉眉心:“我当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头痛中,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太阳穴被人笼在指尖,舒柔地按压。

  薄荷油逐渐化开,令裴序连续运转数日的头脑清明不少。

  头顶轻缓的声音:“其实我想,真正关心科举的士子,都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若人心有疑,便重判了何县尉,也不足以正士族名声,强行结案,无异于堵嘴,公信又剩几分?”

  裴序握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桑妩被拉到身前,整个人被环抱住。

  这几次来,他并没有任何逾越礼教的举动,久违的亲近让桑妩愣了愣,垂下了睫。

  “我亦是这么想的。”裴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平静地道。

  “武濯之死有疑,往下再查,恐怕与科举舞弊无关,为平读书人之怨尤,应上奏天子,废除本次成绩,于来年春日加设恩科。”

  “至于已经返乡的士子,无从及时得知消息,便以邸报通知各州府,在所有官驿、渡口张贴告示,以尽提醒。”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低头,看见桑妩又是直勾勾看着自己。

  裴序喉结微动。

  想吻她湿润双眸,但是克制住了。

  “是有哪里不妥?”他问。

  桑妩摇了摇头。

  “很尽心,”她叹道,“就是太尽心了,有些……不习惯。”

  因这几日,听多了士族大放厥词,与士子起冲突,再看裴序细致周全地为读书人考虑,便觉清新脱俗。

  桑妩清楚地认识到,如谢公,如裴序这样的人有多难得。

  裴序失笑。

  “我好像早就说过,长安并非你憧憬的那般。许多人汲汲营营地,你不会看得惯。”

  桑妩看了他一眼:“哪里都有这样的人。”

  女郎家嘴硬不承认,便不承认吧。

  裴序笑了笑,待到她入睡,方回了郡公府。

  这件事尚未结束,桑妩就听见民间又起了谶言。

  夏末时坊间便有童谣,而今秋收过后,整个关中粮食收成较往年锐减,便传播得更严重了。

  其实这点程度的旱灾放在平常不足以引起饥荒和民众恐慌,但偏偏含嘉仓出了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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