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11)

  负责日常修缮的官吏贪腐,以次充好,致使内部最大的粮仓顶部漏水,千万斤米粮生霉变质。

  彼时四相公甫一上任东都留守,处理的便是这桩案子。

  而今,供给长安的粮食不够周转,长安城外三年前饥荒过后新修的两座粮仓倒还能撑数月。

  李茴却有些被吓破了胆,在宫里念叨着多事之秋。

  他想去洛阳的,可当年被士子写诗讥讽的场景历历在目,而今又新生了科举舞弊的风波。

  这帮子文人,便只会弯酸,哪里知道他做天子的不易!

  他想起当年谢常是怎么挽救一城之将倾的。

  他倒是愿意掏银钱安抚民心,只,谢常的前车之鉴在前,谁敢接这个活?

  这一日,李茴陆续召见了几个平日的心腹,结果对方不是找这个借口,就是寻那个由头,总之是推脱,令人烦躁恼怒。

  这个时候,内侍通传:“裴少卿求见,说是,刘武案有了新进展。”

  因后续的事宜已经脱离了科举舞弊的范畴,而那名投江士子姓刘,故,此案卷宗又称刘武案。

  李茴正因谶言的事情烦躁不堪,一挥手便说不见,又蓦地想起来什么,及时叫住了内侍。 。

  入夜,桑妩很早便换了寝衣,拆了头发。

  因裴序昨日才来过,今日必不会再来。

  只是坐在铜镜前,却听见身后窗缝传来吱呀一声。

  她有些惊讶回头:“你怎么……”

  裴序穿一身公袍,看起来直接从公廨过来的。

  只是走近,怀中却漏出一排毛茸茸脑袋。

  桑妩眼神亮了亮:“阿鼬?”

  非是桑妩狠心将它们也弃了,当初想到小狸奴才不过一个月,乍然换个环境,恐怕吓着它们。

  而今过了三个月,适应能力强些。

  但怎么今日这么晚突然……桑妩顿了顿,抬眸:“裴明伦,你要出远门?”

  裴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这女郎,成精了不成?

  只他许诺过,日后对她不再有任何隐瞒。

  裴序垂眸:“京郊粮仓支撑不到开春,恐民心不稳,天子的意思,是想效仿老师当年从三门峡……”

  后面的话,桑妩便听不清了,脑海里轰地一声。

  这几个月,偶尔进宫跟天子打交道,她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秉性,故刚才蓦地便冒出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听到他平静的说出“三门峡”三个字,她睫毛颤了颤,喉咙瞬觉艰涩:“可你是大理寺的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朝廷如今也并没有秩序崩乱……何至于,让你?”

  这会儿烛光摇曳,映得她眼中莹莹点点。裴序端端看了她几息,眉眼柔和了起来。

  “阿妩,你在担心我。”

  桑妩咬着唇,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他尚未出世便没了生父。”

  她目光垂着,宽松的寝衣遮住了腰腹,便什么也看不出,但裴序十分清楚,大概已经有了他手掌一握那样的起伏。

  抚上去,有些硬,便更衬得她到处都软。

  除了这张嘴。

  眼下,便泪光盈眶,也不肯饶人的。

  裴序低笑一声,上前揽住了她。

  孕中情绪说来就来,但桑妩最终是忍住了,她闷声道:“……我后院仓库还囤了一些米粮的。”

  裴序笑了笑:“我须得去。”

  主要还是这个节骨眼上,朝廷的一个态度,做给百姓看的。

  “裴明伦!你就这般……”

  就这般,效忠这个天子吗?

  桑妩想问却又止住。

  裴序坐下来,面颊贴住她的腰腹,那眉间的疲惫便消解不少。

  “莫怕,长安现下四个粮仓,加上秋初我亦以公廨的名义从江南囤了不少漕粮,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所以船不必急,可以慢慢走。”

  他说:“不怕什么的。”

  桑妩愀然不乐。

  阿鼬过来蹭她,也没了搭理心情。

  她非是因小失大的人,只是觉得,眼下也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怎么就须得他出面呢?

  论官职,论资历,他都不是最合适那个。

  文武百官,士族勋贵,便只有一个裴序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她忍住一口气,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连带也不想理他。

  裴序却凑她很近,在她耳边一件件交代:“阿鼬它们一直是樱桃照顾着,她今日告了假,明日再过来。”

  “甘棠也留给你。”

  “如今还好,入了深冬,粮食少,恐怕不太平。甘棠拳脚好,你若出门、进宫,让他跟着。”

  桑妩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天子难道亏待了我?我身边哪里就缺会功夫的男仆,用得着你操心?”

  裴序无奈轻笑,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清泪:“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留不留,是我的心意。”

  桑妩别过了脸。

  裴序继续道:“还有一事,思来想去,托付给你是最合适的。”

  桑妩:“什么?”

  “师母看似洒脱,实际颇有坚持,若非绝境,是不会肯接受帮扶的。且城外治安不比城内,若家里积存太多米粮,我恐怕……所以,若长安有什么风头,能不能,麻烦你照拂一下她们?”

  谢师母、穗穗、阿禾,还有那位谢大郎,都是很好的人。些许小事,桑妩答应下来。

  他又开始叮嘱:“出门带多几个人,一定带上甘棠,或者,叫六郎陪着。”

  桑妩没忍住酸了他一句:“你倒大方。”

  裴序道:“我自是想亲自护从,可谁让他闲着。”

  桑妩白眼,到底没说什么。

  临走前,裴序抚上她的脸,轻声问:“亲一亲好吗?”

  他明明可以直接一些,偏要问。

  此刻,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桑妩险些就答应了。

  只又蓦地警醒,蹙眉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危险”

  裴序手指摩挲再三,按住了她的唇角。

  “就算……祝我一帆风顺,也不可以吗?”

  桑妩沉默了一下,并不买账:“等你回来再说。”

  裴序轻笑,“也好。”

  便朝窗牅走去。

  桑妩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地开口:“裴明伦。”

  她道:“别翻墙了。”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是冬天了。水榭湿气重,一张口呵出一团白汽。桑妩系上外袍,又披着斗篷,将他送到外院正门。

  门口的仆从俱都惊诧不已,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放人进去,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回来以后,也别翻墙了。”

  她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裴序却听清了。

  她终于是退了一步,虽是很小的一步,裴序却忍不住心尖泛痒。

  眼下,他实想吻她。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道。

  这段时日,他很少像以前一样主动索取,除了身份上的克制,亦是逼她认清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

  她喜欢皮肉上的亲近。

  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她习惯只需给一点点苗头,便能得到满足。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

  第75章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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