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既然鬼鬼祟祟进了城,就必定没安好心,若是匪盗,今日就将他们一锅端了,若是羌人,那便更得封城,教他们有来无回了。”
高生闻言,再一次在心里感慨眼前这人的跳脱。
这……至于闹这么大动静吗?
口中却立刻应道,“这便让人传令。”
各城门封锁,城内外不少将士冒着雪开始搜查,从城东一路排查下来,虽并未刻意闹大动静,但在今日的城中却显得格外显眼。
沈佑今日比从前安静了许多,目光一直在眼前的人身上跳转,脑中一刻也没停过。
他依旧猜不到宋玉昭的目的是什么,只能根据事情的走向和众人的反应来推测她的用意,试图将这一切与沈家的事联系到一起。
“闹这么大动静,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伤了城中百姓怎么办?”他还是做不到像楚英那样做一个绝对的服从者,看着眼前脚步匆忙的将士们,没忍住问道。
宋玉昭摇头,“不会的,再等等。”
沈佑便没再问,继续在脑中捋这些天她说过的话,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自从来到雍州,她便说要等,但之后等到的人他并未见到,只说那人或许可用,而后便搬离府衙,断断续续开始查沈家的事。
明面上是查沈家,实际上是查高生与边关的细作。
今日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乍一看便觉得像是饵,却又不知是谁放出来的,要诱什么出来,最后又要由谁来收线呢?
将偌大一座雍州城里里外外排查一遍,说难倒是不难,但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最后的结果却是高生口中最不可能的:并未找到。
“怎么可能?”
在外面折腾了一下午,城守军统领来禀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高生在外面等得身子都要僵了,却只得到这么个结果,一时间连面上的笑都要挂不住。
“明晃晃的一群人,方才不还说的确有百姓见到了吗?怎么竟会找不到?”
“这……城里该找的地方都找了,的确并未找到。”
城守军统领说完便候在原地,是收兵还是接着再找,就等着看高生和宋玉昭了。
“有意思。”
不等高生再开口,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笑,城守军统领侧目,瞧见一张半含笑意的脸。
“看来这些人并非是匪盗了。”
宋玉昭语气笃定,高生疑道,“此话怎讲?”
“若是百姓们人人喊打的匪盗,怕是不等将士和衙役们将城中翻遍,就该有百姓指路将人找出来了,哪有将城内翻个底朝天都不见踪迹的道理。”
“可若依宋都司的意思,羌人在城内岂不是也引得百姓们憎恶吗?”
宋玉昭扫他一眼,道,“若只只有羌人,他们自然不可能无声无息在城中消失,可若是城内有细作带着他们改头换面,就混在百姓们之中呢?”
听到这儿,沈佑心中豁然明了起来。与此同时,他面前高生的脸色变了变。
第68章
远处,雍州城内最高的酒楼之上,一个精瘦有力的身影脚踩覆了雪的瓦片,听着耳边风声呼啸,任由风雪与耳边的发丝纠缠。
她看着下面的将士们渐渐热闹起来,这座风雪肆虐的城池明面上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四处漏风的高墙转眼就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而这些,都只是因为她视线汇聚之处的那个人。
她目光一动不动,就看着宋玉昭给面前的几个人都各自安排好,而后自己也带着人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懒懒伸展了一下腰身。
“真聪明,我果然没选错人。”
想看的都看完了,程姝撑着房檐翻下去,正打算悄悄回到二楼的雅间,就迎面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选错什么?”
他长得与程姝有七八分相似,脸色却异常苍白,微凸两眼之中尽是病态,整个人透着一种诡异而难以让人忽视的死气。
像是身上某处难受到了极致,他身子半弓着,干瘦如柴的五指握紧了按在胸口上,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薄得如纸一般的身子愈发摇摇欲坠。
程姝快步上前将人扶住,正了正神色,轻声唤道,“兄长。”
“外头风大,怎么出来了?”
她问罢,眼神往楼梯处一望,看见平日贴身伺候他的死士候在原地,这才放心一些。
程越没有回答,一双无神的眼睛望向窗外,情绪和神态都被病气掩盖。
他病得太久了,在雍州这段日子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房间里,尽管上楼这段路是由死士背着,但从楼梯走x到这里的几步路也令他耗尽了力气。
半晌,他的视线从外面收回来,干涩的眼球在眼眶内转了转,落到程殊脸上。
程姝,与程越是双生子,生来便拥有一模一样的长相,如今二人相对而立,连这皮囊都相似得十分勉强。
她身手敏捷,脸色红润,每每与人动起手来招式狠厉,悬崖峭壁也如履平地,凡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可至。
而他如今病骨支离,这些,于他来说早已成了痴妄。
察觉到他僵沉的眸子微微颤动,程姝猜到他在想什么,心中一紧,像往日那样一言不发便要跪下,却在松开他手臂的那一刻见他摇头。
“罢了。”
没了搀扶,他的身子愈发不稳,慢吞吞往窗边的的方桌走去,冷风一吹,发丝便如外面的雪花一般飘摇。
“我已是将死之人,不会再像从前一般罚你,你怕什么?”
程姝不说话,默默垂着头跪下。
空气一瞬安静下来,只远远能听见楼下的喧嚣。
“外面发生了什么?”
程越向来敏锐,模糊的双眼望见城内有人影匆忙走过,心中便隐隐觉得是出了事。
他招手唤来候在一旁的死士,不一会儿便将城内发生的事问了清楚。
“为何不早报?”
死士退到一旁,程越这句便是在问程姝。
她低着头,“我刚得了消息从外面赶回来,正打算……”
“够了!”程越闷闷吼了一声,弓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晌,他终于缓过来,苍白枯槁的脸色被呛出一丝红晕,微合双眼,“连你也觉得是我异想天开,要劝我收手吗?”
见他已经猜到,程姝脸上也并未有什么变化。
纸包不住火,眼下已经封了城,他又消息灵通,早晚会知道的。
“我没有,兄长要做的事,我自然不会质疑。”程姝道,“况且,就如兄长所说,这一路死了太多人,我与兄长都没有回头路了。”
程越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你敢发誓吗,对着程家列祖列宗,对着每一位丧命枉死的先人发誓。”
看来他是真的怀疑了,可发誓又怎么样?将来有一日应誓又能怎样?
她本就是要下地狱的人。
程姝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起誓,“程家先人在上,我程姝在此立誓,今日之事毫不知情,有悖兄长之心从不曾有,也从未做过有愧先祖之事,若违此誓,来日……”
“行了,”程越面上的神色缓了缓,目光也柔和下来,干瘦的指节拂了拂程姝的脸,温声道,“阿姝乖,兄长并非怀疑你。待日后你我了却心愿,兄长再带你去巷口放风筝如何?”
说罢,他慢悠悠抽回手,也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程姝,再次示意候着的死士上前,冷声吩咐,“往外送点消息,若被拦了,就再敲打敲打那人,让他别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传来几声咳,而后程越被死士馋着慢悠悠离开,不再理会程姝。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上的程姝抬起头,对着白茫茫的窗外出了会儿神,撑着地面站起身,眸中明明灭灭,心绪复杂。
但她终究没再有别的动作,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转身往楼下程越的房间走去。
*
暮落时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雪还在下。
将士们在城内来来往往,百姓们虽不清楚发生何事,但也能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再加上这天寒地冻,家家户户都早早落了锁。
除了城内几家热闹的客栈酒楼,也就府衙之内算得上是热闹了。
衙役们和将士们举着火把进进出出,在雪地上踩出一条路,火把上的光映在白雪上,黄橙橙一片。
从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城门都封死直到现在,这些人一刻都没闲下来过。
先是绕着城外搜寻了一圈,又是将城内排查了两遍,还不能闹出太大动静惊扰百姓,到现在又开始查阅来往雍州的人员名单。
原先宋玉昭下令封城之时他们便不明所以,如今这天寒地冻的,又因为她一句话就将人这般折腾,这些人心中窝着火,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连高生都没说什么。
刚去客栈查看过入住记录的衙役冻得吸了吸鼻子,悄悄往前方打量一眼,便瞧见立在廊庑下的几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