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身形高挑,手中握着一本卷宗在看。
她身边的男子候立在一侧,时不时上前与她一同察看卷宗上的记录,偶尔低声交流几句,风声阵阵,倒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
雍州民风开放,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并不算少,但如宋玉昭一般行走军中的还真是少见。一是因为她们不像宋玉昭一般有从小行走军中的机会,二是寻常征兵只收符合条件的壮汉,也未曾听过收容女军。
这些衙役们身边不曾有过这样的人,所以自然耐不住好奇多看两眼。
这样冷的天气,她也只是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她人虽站在廊庑之下,但也只是挡去了半数风雪,时有雪花飘落到她肩膀与皮制的护腕上,尚未积成一簇便被她抬手翻页的动作抖落在地。
这样与众不同的人,让人连带着对她身边的人也带上几分好奇心。
可让人失望的是,他除了脸上的面罩在这种场合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之外,其他倒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说身形挺拔体格健硕,可军中最不缺的便是这样的人,他也并不算突出,他又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这衙役越是这般想着,目光就更努力地穿过雪帘在沈佑身上寻找着与众不同的地方。
从头到脚将人打量好几遍,眼神最终停留在他眉眼之间。
长得倒是精致,而且这眼睛……
怎么看着有些熟悉呢?
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思索半天无果,正打算作罢,目光流转间冷不防对上宋玉昭缓缓抬起的眼睛,顿时身子一凛,慌慌张张低下头。
“可查到什么?”
宋玉昭像是并未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问话也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那衙役这才松下一口气,战战巍巍回道,“城西客栈有一行游商,今日本要启程离开的,属下心道他们要离城的时间有些不凑巧,兴许有嫌疑……”
“如今人还在城内吗?”
“在,”衙役说着要将手中的东西呈上去,“这是从客栈取回来的。”
往前递到一半,却被高生快一步上前接了过来。
宋玉昭也不急,不过片刻,那本记录着近日住客的账本便被递回她面前。
“这是常年往返北境与中原地区的商户,名声算不上大,但也是常客了,虽不清楚为何急着冒雪离城,但想来总不至于和羌人扯上关系。”
他说完,目光瞟向结果账本的宋玉昭,试探着问道,“宋都司以为如何?”
“不是他们。”
经了高生手里的东西,她也无需再细看,只匆匆扫了两眼就合上,随手丢给一旁的沈佑。
“还有哪间客栈还有不对劲,或是哪处尚未经人查过?”
在府衙坐了这么久,该看的东西她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但高生能稳稳坐在这个位子上,又能胆大包天在暗地里做那么多动作,自然也绝非什么等闲之辈。该处理的,该掩饰的,他都做的很干净。
她倒并非不动百密之中定有疏漏的道理,但要她在短时间内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再顺着线索查清一切也确实不容易。
如今种种皆已露出眉目,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她还是得伺机借一阵东风,将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并连根拔起才好。
“城中行人较多的地方该盘查的都查过了,并未遗漏。若说起不对劲,属下倒是想起一个地方,那里虽不是客栈,但许久未有人居住,这些日子一贯冷清,若换做属下是那些羌人,走投无路之时未必不会去那里藏身。”
“何处?”
说话的衙役闻言抬眼敲了敲高生,便见高生眼珠子一转,立刻结果话茬。
“沈府!”高生对宋玉昭道,“便是因通敌叛国而被满门抄斩的沈府。”
宋玉昭一时没搭腔,侧目等着他接着说,便听高生又絮絮道:
“沈府与宋都司还真是有些缘分,且不说宋都司前几日刚查过沈府的案卷记录,就连那时沈家出事,宋都司也因来雍州征兵滞留在城内。若真说起来,自打沈府出事,沈家那一带都跟着冷清起来,偌x大一个宅子空落落立在那里,确实是个能够藏身之处。”
“那便去看看吧。”
宋玉昭说着给了楚英一个眼神,示意她留在府衙内盯着这边的动作,自己便提了剑,豁然往外走。
沈佑这才惊觉她要去哪,猛然回过神来,一时竟忘了开口,下意识抬手扯住她握剑的手腕。
第69章
沈佑突然的举动令众人一惊。
他今日一直跟着宋玉昭,一路上话不多,也不显锋芒,大多时候都十分低调地跟在一侧,偶尔会同楚英和宋玉昭交谈几句,并不引人注目。
可尽管如此,一个成日覆面的男子跟在宋玉昭身边本身就有些奇怪,除了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众人之中也不乏有以另一种心思去揣测二人之间关系的。
眼下他这动作一出,便更令人好奇了。
宋玉昭停下脚步,回头瞧了一眼被他拉住的手腕,没出声。
被她的眼神触到的那一瞬间,沈佑却像被电到般慌忙松开她,一双手垂着也不是,抬着也不是。
“啊,那个,我……你们现在便去吗……那我……”
他心中乱成一团,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一句话说得七零八碎。
“你也跟着去吧。”
宋玉昭没管他眼下这副窘相,只淡淡看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吧。”
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被她堵在嘴边,沈佑转念一想,也确实没什么不去的理由。
她带着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梁州和云中本就不图他能做些什么,如今好不容易来到了他熟悉的地方,总算多多少少能有些派的上用场的地方,他没有理由拒绝。
再说了,这本来也和沈家的案子沾点关系,他能躲到哪去。
雪白的街道上又多出一片的脚印,乱糟糟横在破败的府宅前。
沈家在雍州家大业大,不仅一方府邸占地广阔,这条街上也有大半都是沈家的铺子,之后沈家出了那样的事,一应家财都被抄去充了公,这些铺面也都空了下来。
原本如此热闹繁华的一条街道,若是几个月前,怕是没人相信这里会这么快就变得如此萧条。
府邸外的石狮子上覆了满满一层白雪,口含石球无声注视着黑夜中的一切,火把的光亮在冷风中跳跃,映出被风卷起的寒砾。
沈佑抬眼望着歪歪斜斜挂在大门之上的牌匾,心中还是生出一丝隐痛。
虽说他前几日才刚回来过,但兴许是这场雪的缘故,让他忍不住想起许多曾经的事来。
雍州总是下雪,每年十月份便入了冬,直到来年三四月还能碰上落雪的天气,父亲几十年东奔西走四处行商,最是闲不住的,可一到了天寒地冻的季节,也只得待在城内。
这也是沈佑见沈仲宏最多的季节。
虽然沈佑成日在城内鬼混,沈仲宏白日里也常去城内自家的铺子里转悠,但冬日里夜短天长,俩个人少不得碰面。
那日沈佑在外头与好友们吃饱喝足回来,走到府外远远见着下人们在摘大门上的牌匾,正要开口去问怎么回事,便见透过敞开的大门听见父亲抬手唤他。
“佑儿,过来看看这个如何?”他笑眯眯的,招手示意自己上前。
沈仲宏一贯气他没个正形,嫌他不争气不上进,迟早白光家业,鲜少对他有这般好脸色,所以沈佑面上不情不愿哼了一声,脚下倒是很实诚得加快速度上前。
沈仲宏身后站着两个下人,手中抬着一副新题的牌匾,上头端端正正写着“沈府”二字。
“要过年了,寻人新写了副牌匾,如何?”
“不错,”沈佑抬手摸了摸上头的字,脸上嬉皮笑脸,故意拿着腔调模仿学堂里的老先生说话,“甚是不错,这字写得,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十分……”
“去!”沈仲宏一看他又没了正形,抬腿就要踹他。
“你这小兔崽子,肚子里没墨水就别卖弄!”
沈佑跳着躲开,他刚好也实在憋不出来什么话,便口中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离开,只听沈仲宏在身后嘀嘀咕咕嘟囔着,“亏得老子专门请人写了副端正的牌匾,还不是盼着你这废物将来能正经些……”
“一天到晚没个正经样子,让人怎么放心把这家业交到你手上……”
沈仲宏恨铁不成钢的骂声还在耳边回荡,一片雪花落入脖颈,激得沈佑打了个冷战,待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这副牌匾之后冷清破败的旧宅。
牌匾还在,可父亲走了,沈府没了,家也不复存在。
他回过神,沈宅已经被从外围住,几个侧门都被堵死,衙役和官兵顺着街道往一点点往外围找。
“如今只剩大门这一条出口,若里头真是有人,便是插翅也难逃了。”高生笃定道,“宋都司,现在可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