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有异却知情不报,你们也不怕酿成大祸……”
“发生何事?”
紧闭的门帘被从内被掀开,风雪立刻席卷而上。
小将士整备拖着往廊庑下的台阶走,一抬眼见到宋玉昭,一时也顾不上什么,扑通一声便跪倒在阶梯上,禀道:
“属下方才在街上看见一行人,行迹鬼鬼祟祟,唯恐在城中闹出什么乱子,便要回来禀报,不想他们不仅视而不见,还拦着属下不让通禀。”
眼见着他一口气将话说完,衙役们才松开了制在他肩膀上的手,连忙跟着跪了一地。
高生皱眉斥道,“此事当真?”
“此事……”
几人窃窃对视一眼,有人大着胆子辩道,“却又此事,但还请大人明鉴,那些人看着不过是寻常匪盗,咱们雍州哪里能混进来羌……”
啪——
话说到一半,高生毫无预兆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将他剩下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这动作来得太过突兀,连宋玉昭也因他这一瞬的失态而感到微微惊讶。
空气中静了一瞬,宋玉昭没由来想起那晚程殊说的话,道,“去看看吧,匪盗也好羌人也罢,既然城中出了这种事,你我又岂有安然坐在此处吃宴的道理。”
她说着望向高生,面上非但没有恼色,反而还展露一丝淡淡的笑意,“知州大人以为如何?”
高生的脸色却不大好看,扯了扯嘴角,“宋都司所言有理。”
第67章
白雪皑皑,风雪呼啸着自无尽长空积落在地面,挂在屋檐,将天地染成同样的白。
雪下得这般大,城内的路上实在没什么人,临时被这天气困在雍州的商户们都热热闹闹歇在客栈里,说书的先生也在茶馆中拍则会惊堂木,门窗一关,火盆和茶水饭香充盈在内,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再无关系。
若在这样的街道上走过一行人度切十分显眼,就如宋玉昭他们那般,在雪地上留下一片纷杂的脚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水汽,让本就不清晰的视线愈发模糊。
从府衙到那些人出现的地方,路程算不上远,但他们在府衙中点了人,又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来得也实在算不上快。
去的路上,沈佑跟在后面兴致恹恹,宋玉昭知道他这几日人虽待在雍州,但心境早非从前能比,她也并非不能理解,但这样下去可不行。
“打起精神,”宋玉昭压着声音,“在云中城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你不想亲眼看看吗?”
不知是因为打在身上的冷风还是别的什么,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踯躅开口,“你答应要帮我查沈家的案子,可近日却一直为了细作的事打转,你……”
亲口问出这个问题并非易事,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跟着你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眼光毒辣,我也曾质疑过你的推测或是想法,可你从未错过。每次事实皆如你所料,所以沈家的事,你也猜到真相了吗?”
回到雍州之前,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些日杂发生的一切。
宋玉昭为何平白无故把他留在身边,为什么一口答应自己为沈家翻案,又是凭何相信沈家的冤屈真的存在,这些他都无从得知。
他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跟在她身边,无所事事过了这么久,若非她在云中养伤那些日子对自己有所提点,他怕是到现在也没有半分长进。
可眼下回到雍州,他再回忆起沈家案发以及他无奈投军之时,让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便更多了。
宋玉昭是个多疑的人,也从不做亏本的交易,若非沈家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蒙难,他是绝不可能被她留在军中的。
自从她答应为沈家洗冤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她就一定会像今天这样拿沈家入手去查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沈佑心道,但无论如何,这对他来说都是好事不是吗?
如今真正令他担心的,是沈家是否真的被搅进两国纷争之中。
“你本不必问这些,”宋玉昭多多少少猜到些他的顾虑,但她眼下来不及与他解释这么多,“但你既然想了这么多,就也该想到,眼下这真相已经呼之欲出,无论你想不想知道,无论你能不能接受,它都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洗清冤屈或是坐实罪名,他总要直面那个让他期待了这么久的“真相”。
“就是这儿!”
送信的将士走在最前头带路,他一眼瞧见那些人消失不见的转角,立刻转身回禀。
“他们就是往那边去了!”
高生和宋玉昭带着衙役们上前去看,从街道分叉口往几个方向看去,皆不见人影。
“雪下得太大了,脚印也没了,这可该如何是好?”高生语气懊恼,又去斥身边的衙役,“既发现有人行踪可疑便该先跟上去,再令人回来通禀,你们倒好!若因你耽误了时辰让这些匪盗在城中惹出什么乱子,任你们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这几条路分别都是通往何处的?”宋玉昭隔着雪帘打量一圈后问道。
高生敛了怒色,x答,“此处已是城东,往北的这条直走便能通往前往梁州的管道,想必送信来的这位小兄弟便是从此路来的,而再往东的这条是出城的路,通往临边州县。”
沈佑拢了拢脸上的面罩,一声不吭提着剑上前,蹲在覆了新学的岔路口前,用剑鞘将上层的雪扒开一片,露出下面的痕迹。
宋玉昭只侧目看了看,并未开口阻止,高生也不好对她身边的人说什么,他注意到宋玉昭的目光往东边看去,心中莫名紧了一紧。
“知州大人,若我记得没错,雍州的粮仓便是在城东吧?”她语气不疾不徐,却一字一句都敲在高生的心弦上,“不知这条路可否能过去?”
“能的,”沈佑蹲在地上,“就沿着这条从东门出城,中间刚好经过粮仓。”
他面前,通往两边的路面上,上方松软的积雪都分别被拨开一片,只留下底端被踩踏之后变得紧实的冰碴。
两边的路面上都有行人经过留下的痕迹,但北边的印记整齐窄小,的确是送信的将士骑马入城时留下的马蹄印,而往城东的这条路上印记则杂乱很多,所以他们只能只奔着粮仓去了。
高生的脸色有些古怪,但也还算稳得住,看向沈佑的神情带着些惊疑。
梁州军与幽州的怀远军中都有雍州人士,有身在军中却熟悉雍州城的将士并不奇怪,更何况是宋玉昭留在身边的,成日覆面而行,直到这些便更不足为奇。
可不知为什么,高生每每看见这人便心中怪异,偶尔与他碰上眼神,便看见他眼中也是这样的别扭之色。
难道他们之前见过?
“去粮仓。”
宋玉昭又唤来随行的几名梁州军,附耳低声说了几句,那将士便几人结伴匆匆离开,奔着城守军的营地去了。
“依知州大人所说,这些人虽可能是匪盗,但如今境况特殊,我也免不得往坏处多想了些,总归是有备无患,好过真是羌人来犯将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要好。”
话说到这份上,高生又怎好说什么,只干笑两声,“还是宋都司思虑周全。”
往粮仓赶的那一路上,几人脚步比方离开衙门那会儿要快得多,先前瞒着不报的几名衙役早就悔青了肠子,高生心口也七上八下地跳着,活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好在并未出什么岔子,粮仓外的守备并未松懈,带着宋玉昭几人进去察看了一圈也并未见异常。
粮仓内存着雍州的官粮,宋玉昭不知道具体的数量,但她前世在应都时也打理过这些,算下来应该并没有少,更何况若真是有什么不对,想必高生也不敢就这么带他们进来。
几个月前仓内的损坏也已经修好,上头的横梁也已换了新的,里里外外都做了加固,连外头的守卫也比正常的看守要多。
“果真没有看见什么人经过吗?”
看守在外的城守军摇头,“真没有,我们一直守在这里,还会看错了不成?”
“奇怪……”
原先信誓旦旦将宋玉昭一行人领过来的将士挠挠头,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可那路上的印记又是怎么回事?那些总做不了假吧?
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却一无所获,高生心知宋玉昭多半不会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只好试探着道,“不如再折回去看看,这些人又不能凭空消失,说不定是从路上那个小路便改了道,咱们再沿着路回去找找?”
宋玉昭盯着来时的方向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不说话,沈佑也和楚英一样立在她身侧等着开口,不再如往日那般急着催她。
“封城吧。”
不是商量的语气,此话一出,高生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什,什么?”
“先封城,”宋玉昭重复一遍,“知州大人说的不错,这些人不会凭空消失,定还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