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问,“你能确定沈家是被冤枉的吗?”
沈佑攥着的拳头微微松开,坠着的心又因为这句话提上来几分,在心中反复确认几遍后笃定道,“能,当然能。”
“那这冤屈自然是能洗清的。”
是冤屈便能洗清。
沈家以勾结羌人为由背上冤屈,而她要找的也是勾结羌人的叛贼。
若沈家为冤,便没有查不清的道理。
而且她正巧也要从这沈家的案子下手,查一查这雍州到底埋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第66章
谢珽口中的“圣旨”是在两日后到的。
将宋玉昭提为梁州军都司的消息先是被传往梁州,而后经辗转再由梁州军派人赶来雍州。
彼时雍州城已经下了一日一夜的大雪,外面积雪已深,前来送信的将士赶到时,身上的兵甲已经冻得如寒冰般坚硬刺骨,浑身哆哆嗦嗦下了马,入了府衙便瘫坐在火炉旁,好半晌才见身子回暖。
宋玉昭带着楚英和沈佑到达府衙的时候,高生正催着衙役们再去一趟驿站,两方人刚好在廊庑下碰上。
“大人,宋校尉到了。”
“快请进来。”高生闻言起身迎了迎,又道,“往后可不能在叫宋校尉了,这圣旨已下,该道是向宋都司贺喜才是。”
屋子被火炉烤的暖烘烘的,高生面上又是一片红润,整个人精神头十足,相比于只是微微展露笑颜的宋玉昭,他才像是那个真正得了封赏的人。
宋玉昭倒是没想到这旨意来得这般巧,准确来说,她也没想着皇上竟真的会下这道为她升职的旨意。
她从将士手中接过圣旨,心道,果然是君心难测。
虽然谢照与如今因为身在孝期不得已将他们的婚期延后,可是她对世人而言是早晚都要卸甲成婚的,皇上居然会亲自为她这个在军中待不长久的人亲自下一道加封的旨意,难免让人觉得惊讶。
也正因如此,从梁州军上下到雍州府衙,不管他们心中所想,总归在宋玉昭面前都是一副替她欢喜的模样。
高生张罗着要在府衙内摆一桌宴,一来庆祝宋玉昭升职之喜,二来也是这段时日以来没有好好招待过他们,以表歉意。
虽然宋玉昭不喜欢这种场面,但想到高生大概一贯就是这种行事风格,便也没拒绝。
上午府衙中尚有公务要处理,便到中午用膳的时候让衙役们去街上买了酒菜。
宋玉昭默默给沈佑递了个眼神,叫他沉住气。
昨日她借着沈府之案与勾结乌羌有关来府衙查阅了相关案件记录,与她和沈佑所想的一样,什么一样都没有。
这也如她所料。
当时若不是做了万全准备,以沈家在雍州的根基,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被拔根而起。
他们原本打算今晚趁雪夜潜入府衙之中再找找线索,没想到今日梁州来了人,就更方便行事了。
但前提是沈佑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许久未回梁州,不知近来军中可有事发生?”
升职的圣旨一下,宋玉昭自然也不用急着返回京中了,便随口问起梁州的近况。
“军中一切安好。”
送信的将士想了想,将这些日子梁州发生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又禀道,“将军从云中回来后,把军中上下又排查了几遍,其余皆一切如常。”
厅内一行人都在,又临近晌午,高生安排好摆宴的事后也坐下来同宋玉昭他们答搭话,“早听说孟将军治军严明,想必也是怕冬日里外贼来犯,扰了百姓们的安稳。”
送信来的将士见高生也来接茬,自知不是自己该说话的场合,只低着头称是,不再多言。
“孟将军行军多年,云中一行后突然开始排查军中将士,多半也是对边关境况有所察觉,”宋玉昭手里握着那份圣旨,忽然展露出几分平日不常有的笑颜,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知州大人与孟将军都是能洞察微末之人,想来也能看出来些什么。”
这几天再加上先前征兵那次,高生与宋玉昭打交道这些天,他只觉得她飘忽不定,每次与她碰面都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昨日突然插手要看沈府一案的案情记录,如今又突然说起这个,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宋都司过誉了,我不过一介小官,哪里能比得上孟将军的英姿之万一,还有宋都司所说的边关境况……我只知雍州境内,其余的便不知了。”
“说起这个,知州大人多少也是听过一些的,就比如昨日我向大人请教过的沈府一案,不也是内贼勾结乌羌么?”
高生闻言脸色微变,但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而后只眼珠子一转,又将话题岔回到梁州。
他讶道,“难不成,孟将军是在云中有所察觉,担心梁州也……”
“如此说来,这细作当真是胆大包天!”他说着怒而拍案,随后又问送信的将士,“孟将军可查出些什么?”
“并未。”
高生这才松了口气道,“想来也是,任是再大的胆子,又怎么敢在孟将军眼皮子底下造次?”
宋玉昭却摇头,“他们倒没什么不敢的,什么都没查出来反而更令人担心。”
外面风雪依旧,寒风卷着雪花扑进廊庑,一声声打在厚重的门帘上。
“昨日我向大人询问沈家一案,便是想起上次来雍州征兵时刚出了沈家的案子,不免担心这偌大一个沈府,是否会x有漏网之鱼,往后混入边关,怕是更加棘手了。”
她手中金黄的圣旨在着并不算明亮的屋子里显得尤为耀眼,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高生觉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一直立在一旁的沈佑闻言也怔了怔。
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一瞬的恍惚后,沈佑的目光也悄悄落到高生身上,等着他做出发应。
如果说昨日宋玉昭问起这个案子算作随口一提,那今日便比昨日正式许多,以她如今的身份,在各州都在排查间隙时在雍州察觉到一丝“不妥”,那她自然就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更何况如今大雪封路,她虽不必往京中赶,却也一时半会儿回不到梁州,没道理不从沈府的案子顺藤摸瓜查下去。
高生自然也想到了这些。
“宋都司多虑了,沈家的案子也过了这么久,有罪之人早已尽数伏法,并无遗漏。”
精明如高生,在没弄清楚宋玉昭真正的意图之前,他并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沈佑”早在他结案时便已经落网处死,任谁问起都是如此。
“宋都司若要从沈家找什么线索,尽管开口便是,府衙上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佑在一旁听着,心中一阵复杂。
他实在想不明白高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高生上任以来,雍州城中发生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沈家之事,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为什么偏偏是与他无冤无仇的沈家?
按宋玉昭的推测,高生与这背后通敌的人多半都与南方有着某种渊源,可他这几日思来想去,也并未听说过父亲曾提起在南方行商时的罪过什么人。
且他在沈家一出事便对沈家上下几百号人痛下杀手,如今却才过了这么些时日便不再对自己赶尽杀绝?
难道只是因为沈家的钱财?
沈佑抬眼打量高生一番,心道,却也不像。
身上的穿着倒是可以短时间内更换,可他这一身丰腴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出来的,审美与眼光更是。
府衙内的假山青松都不是雍州的工匠所擅长的,定是经他的要求所建,而且,沈佑记得清清楚楚,他自第一眼见到高生,他便已经是这副面色红润身形宽硕的样子。
他没理由刚一上任,便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给当地富商扣上这样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
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更直接的,让他不惜冒险也要这么做的原因。
晌午十分,衙役们换了值,下了衙的几个便结伴要去城中酒楼去买酒菜。
送信的将士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待了这么久,身子回暖,唯恐自己留在此处不妥,便也跟着衙役们一同上了街。
酒菜买回来摆好,高生便张罗着开席了。
天气太冷,短短一段路程,桌上的菜便已凉了大半,几人方落下座,还未动筷,便听见方才退出去的衙役们在廊庑下说着什么。
“是你看错了罢,这天寒地冻的,那些人怎么来得了?”
“错不了!”说话的是送信来的将士,他声音有些急切,“雍州城又不是僻远山村,强盗们哪里进得来?”
“那也绝不可能如你所说,雍州又不像梁州和幽州那样毗邻乌羌,他们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混进来的。”
衙役们一口否决,只觉得这人是疯了,一面拦着他不让他进去,一面压着声音骂道,“你怕不是被羌人打得吓破胆了,在路上撞见个耗子也要说是乌羌来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