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门铃响了,服务生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食物的香气氤氲开,才多少冲淡了些房间里冷滞的气息。
鸡汤仔细撇过了油,汤头清亮、散发着鲜甜。面条工整地盘在碗底,翠绿的豌豆尖簇着一拢鸡丝,小山似的,顶上还点缀着几枚藏红花。
忆芝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心悸和反胃才慢慢缓过来。
她抬眼,发现靳明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碗筷都没有,不禁问,“你不吃吗?”
“你来之前我吃过了,不饿。”他答得随意。
靳明今晚在饭局上其实也没吃几口,刚才看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无,心里七上八下,连给自己点餐都忘了。又懒得再打一次电话,等她吃好去洗澡,他才就着她的碗底喝了两口汤,算是压了压胃口。
浴室里水声很快响起,他怕她晕倒,干脆把椅子拖到门边,静静守着。
靳明坐在门边,掌跟抵着额头,冷水似的悔意一点点从心底渗出来。
刚才那一下,他甚至不敢再回想。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遇事冷静、克制有度,是他从小到大的教养,再加上这些年的历练规训出来的本能。他素来以自持为傲,可在忆芝面前,一切都成了纸糊的。
她忽远忽近,他就焦躁。她转身要走,他就心慌。她从未讨好迎合过他,也没有试图要左右他,可偏偏,她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整颗心跟着忽上忽下。
他清楚,这不是一段值得深陷的关系。
他的伴侣理应是得体、知分寸、能与他并肩攻守的人,而不是她这样顽劣、随性、不按任何规则出牌的存在。
跟她再走下去,必然是无休止的牵扯和消耗。可事实上,他连说服自己保持距离都做不到。
靳明长长吐了一口气,到底是认了命。
——明知道是火坑,他也还是要往里跳。
等他洗好澡回到卧室,忆芝还没睡,裹着浴袍靠在床头望向窗外。见他过来,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上床,轻轻抱住她。
天空是静谧而深邃的蓝。
湖水如镜,远山的灯火倒映上去,犹如流动的琥珀。
忽然有雨点落进湖面,溅起细碎星光。
“对不起……”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靳明揉了揉忆芝的手指,她也马上回握了一下,之前的事,算是翻篇了。
“今天之后,你要和我分开了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
他已经没得选了。无论她怎么选,他都认了。
忆芝不知道该怎么答。
理智告诉她,要赶快和他了断,再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顺着他说下去就都结束了,可她就是舍不得说出口。
她的沉默,他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来杭州?”他继续问,“真的是因为……那个?”
忆芝摇了摇头。
她记得他的底线。她也知道,之前她的所谓不得已而为之,真的伤到他了。
“我从来没想过拿你当工具。”这是实话。
“上班有点不顺心,就……想你了。”这话半真半假。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但我不太会处理认真的关系,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问完这句话,她把脸转向窗外,不敢再看他。
这是她最自私、最危险、却最真实的一句谎言。
他的偏爱,他的包容,他这个人,她都想再拥有多一点。
一点就好。
“好,我们不急,慢慢来。”靳明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只要她还在,不走,就好。
“工作的事,跟我说说?”他晃了晃她。
忆芝轻笑了一下,又开始编,“鸡毛蒜皮,勾心斗角,就那些呗。当时上头,过后又觉得没什么了。”
靳明嗯了一声,“这家酒店的SPA好像不错,明天我帮你订,你去放松一下。”
忆芝在他怀里慢慢转了个身,望进他眼里。
她的一切他都盛得下。也许是实力使然,又或许是事业上,他这样的人永远是行动派。靳明从不说那些轻飘飘的废话,而是把她能遇到的任何问题,落实进一个又一个方案。
至于是金钱攻势还是诚心相待,她看着他眼睛的时候,他的心意一览无余。
依稀的月色里,他的神色安定温和。没有欲望,也没有索求,只是在等着她,等着她愿意自己走进来。
她靠进他怀里,掌心轻轻地在他背上抚过。
雨点敲打在落地窗上,细碎的声响替她遮掩了心底最难启齿的那一部分。她明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此刻感受到的安稳,是十成十的真。
她甚至有些贪心,不想让这安稳就此打住。
在心里,她又对靳明说了一遍“对不起”。
如果现在转身,他或许只是遗憾。但她的渴望和贪恋,终将给他带来伤害。
这对他不公平。
可她没有力量停下来。她想要的,就是和他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见靳明正垂眼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流淌,像盛着整片湖水。
他们同时覆上了对方的唇。
靳明吻得缓慢而小心。忆芝微微仰着头,感受到他呼吸的重量,不自觉地回吻。
唇齿之间的黏连,慢慢取代了语言,变成最直白的靠近。
雨声潺潺,他们在朦胧夜色中辗转缠绵。浴袍松散开来,滑落到一旁,呼吸与体温紧紧交叠,把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真心,化作一次次贴近。
他进入她的时候,低声唤了她的名字,后半句却被他生生压下,只留下半截沉默。
她需要时间,他必须耐心。
忆芝却完整地听懂了那句无声的告白,心顿时被劈成两半。
一半是勇气、是回应他的决心。
而另一半,是一片荒凉,是她无法坦白的未来。
她鼻子一酸,伸手抱紧了他,深深地接纳,把哭腔藏进每一声呜咽里。
炽热在身体之间蔓延,如岩浆般汹涌,一瞬几乎是要焚尽彼此,又在下一个瞬间化作溪水般的柔软。热烈与温存反复切换,直到两人一同抵达失控的顶点。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靳明低头,臂弯里的人已经累极睡着了。她蜷着身子,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仿佛只有在睡梦中才会显露出不设防的脆弱。刚才的她,与他极尽缱绻,没有了那些挑逗和戏谑,温柔得如同无声流淌的月色。
虽然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夜,她终于肯在他面前变得真实一点。
他轻轻拨开她唇边的发丝,在她眉心落下极轻的一吻。
第19章 那个旧仓库1
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五。
靳明划开手机,是刘助理发来的信息:
【灵树科技已经签字回传。我方确认签署后,收购协议即正式生效。】
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白屿晨,对方正倚在办公桌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
“聊两句?”
“确认了?”白屿晨没抬头。
靳明点了下头,“刚发过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是初秋午后的澄蓝天色,对面楼宇是一整面玻璃幕墙,被夕阳切割成细碎的光片。
他转身在会客区落座,随口问,“你怎么看?”
白屿晨合上杂志,走到窗边望出去,靳明这间办公室的视野无可挑剔。
“怎么说?你想听哪个版本?官方那套,还是咱俩的实话?”
“实话。”
白屿晨转过身,轻笑了一下,“灵树三年前靠那套多模态面部识别的demo拿了第一轮融资,之后就没什么水花了。视觉共感这块还没人尝试过,研发周期太长,最后能不能做出来谁都没把握。我还是那句话,你收了这家公司,不会有人给你掌声的。”
“我也不需要掌声。”靳明语气淡淡,“我要的是他们那套情绪与行为的建模接口。我们自研的微表情捕捉,短期内还达不到商用级,收进来是最快补齐短板的方案。”
白屿晨坐下,靠着沙发靠背,语气也凉了几分,“你当然可以把话说漂亮,但公司评估已经给过结论——没人支持。你用AB股和一致行动人压着董事会,是,你有绝对优势,但别指望他们服气。”
“不是我不站你这边,靳明。你得想清楚,现在不是死磕理想主义的时候。”白屿晨盯着他,“如果我们明年要推IPO,你打算怎么跟市场解释这些只有投入、看不到产出的项目?”
靳明没有接话。
几秒的静默后,他才轻声道,“我不需要市场理解我,我只想让机器先学会理解人。”
白屿晨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轻笑一声,“你这套话,如果是在TED上讲,我肯定第一个站起来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