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笑,“可惜现在不是舞台,是财报,是估值。董事会要的,是半年内的利润线。”
空气里落下了一层薄霜,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刘助理敲门进来,“靳总,白总,媒体马上就到,PR想先和两位过一遍流程流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靳明刚要开门,白屿晨叫住了他,
“你就这么不想上市吗?”
靳明低头看了眼时间,淡声反问,“那你呢,屿晨,你为什么想上市?”
落地窗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挺直,一个略微侧身,如同一场多年前就注定分岔的合作。
白屿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率先开门出去,只留下一句,
“因为我不是你。”
白屿晨当然知道,这话听上去是在讽刺,在翻旧账。
可靳明不会误会。他们认识太久了,从MIT的图书馆一路走到北京的资本中心,从一间小破仓库熬到现在坐拥几百人的团队,彼此的优劣早就清清楚楚。
靳明不是富二代,却是那种从出生起便不用为生存奔跑的人。祖辈从政,父母都在学术界有所建树,生在四合院、长在红墙边。
他的底色是稳,是宽,是退可守进可攻的格局。永远气定神闲,永远不紧不慢。
而白屿晨,是全奖留学生,靠一行一行代码起家。他走得快,是因为没人为他铺路。他走得狠,是因为没别的出路。
他当然想上市,想把公司推上去,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招股书上,那不仅是胜利,也是证明。
不是因为嫉妒靳明,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不是靳明。
他永远得争,才能离选择权近一点。
而靳明,从来就是有的选的人。
接近晚上十点,饭店包间里,交杯换盏了一整晚,气氛热得有些浮躁。
大半高管已经喝得面色泛红,说笑声越发放肆。
巨大的圆桌上,转盘在无声运转,精致的菜肴没动多少,整场晚餐几乎都耗在开酒和碰杯上。
靳明坐在主位,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杯中酒面如镜,未起波澜。
市场部总监举杯,语调高昂,“董事会那波人之前都说这案子要亏,结果靳总拍板,一个人签了。真不是我拍马屁,这种局面能顶得住的,也就你。”
“是啊。”旁边又有人接着说,“白总还说收购灵树不值,现在不也得听你号令。”
靳明看了他一眼,这人明显喝多了。
白屿晨坐在靳明右手边,听到这话低头笑了笑,笑意冷淡。
但他还是拿起酒杯,和靳明轻轻一碰,说了几句客套话。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们是联合创始人,一路从一个破仓库干到现在,是公司的一二把手。该做的戏,全套都得做足。
靳明干了杯中酒,胸口却没一丝痛快,反倒有团火在闷着烧。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拿着外套径直往外走。
高管们一见纷纷起身,有人喊,“哎,靳总去哪儿啊?”
“靳总怎么提前走?今天说好不醉不归的啊,家里我都打好招呼了。”
有个年龄稍大的部门总打趣他,“靳明,我们这帮人里,可就你一个单身汉了。人小白和你同岁,都快当爹了,你得抓紧啊。”
刘助理也要跟着起身,被他抬手按住,“坐着,我自己叫司机。”
脑子里有个人影,在酒气上头那刻晃得格外清楚。
那晚她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恬静。他睡不着,就一直看着她的睡颜,脑子里天马行空,把和她的一辈子都想了一遍。
他转身,冲那位部门总笑着甩了句,“你瞧着吧,不出两年,我也当爹。”
话一出口,自己先低头笑了,笑得有点懒懒的。
身后一阵大笑,有人起哄,有人鼓掌,一如既往的热烈。
靳明抬手虚挥了一下,顺手把包间门带上,笑声瞬间隔绝。
走廊里只剩空调的低鸣,他站了两秒,深深吸了口气,才算是从一场不得不演到底的剧里退了场。
站在电梯口,他低头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之前在杭州,他本想和她好好过个周末,结果又被事情拖住。那家资本急着落袋为安,非要把未来的合作条件落在纸面上,他只能去应付。忆芝也没等,周六中午就自己先回了北京。
之后几天,他几乎被收购的琐碎拉扯得透不过气,只给她打过一两个电话。她那边倒始终体贴,说让他先顾正事,等他也从杭州回到北京,两人的关系就又淡了下来。
靳明拍自己打扰得太多,会逼得她后退。可真要装作无所谓,他又根本做不到。
他还是按下了拨号。
“还醒着吗?”他说话慢吞吞的,声音含糊。
“你喝酒了?”
靳明弯了弯唇角,靠在电梯门边,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像撒娇。
“出来一趟,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忆芝那边沉默了几秒。
“去哪?”
他没立刻回答,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影子,呼吸有点重。
半晌,他才说,“别问了……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她去了那个旧仓库。
这地方离忆芝上班的地方不远,当时是个待改造的老街区,虽然身处市中心,租金却还算友好。近几年周围文化产业兴起,酒吧、画廊、艺术工作室扎堆开进来,地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靳明在公司搬去CBD之后,就把这个院子的产权买了下来。前几年还偶尔回来看看,最近一二年,他也很少来了。
这中间有几个地产商和他接触过,想把院子买下来重新开发,他都没卖。一直保留着原样,有时候累了、烦了,他坐着发呆时就会想起这个地方。
有些东西还在,就挺好。
他拉开院门,带她走进去。
“就是这儿,我刚回国的时候……”靳明抬手指了指仓库的卷帘门,“就在这。公司还不到十个人,每天都泡在这里。”
“连财务和HR都没有,白屿晨管账,我招人。”
“就这么对付过来了。”
他低头笑了笑,好像在回想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日子。
忆芝站在院子中间,看他话说得轻巧,情绪却并不高。这天是阴历十六,院子里洒满月光。靳明逆光站着,看不清神色,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浮,不如平时那么利落板正。
“还好吗?”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分辨出点什么。
“好着呢。”靳明一抬头,打起点精神,“之前在杭州,干了票大的。收购了一个项目,抢在资本那波人之前,价还压得特别低。”
每句话听着都该是大获全胜,激动人心,可他说得又疲又懒,倒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忆芝走近了些,想抬手摸摸他的胳膊,终究还是没动。
“那怎么……不开心呢?”
靳明看着她,她的眼底有细碎的月光,如夜色中流动的溪水。
空气里传来几声吉他贝斯的啸鸣,还有欢呼和口哨声。
他转过身,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问,“进来看看?”
第20章 那个旧仓库2
他在电子锁上输入密码。
门推开,一股闷尘味扑面而来,是那种长时间无人的沉寂味道。
靳明走到墙边合上电闸,炽白色的灯管颇有些费力地闪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
室内落了厚厚一层灰,办公桌椅都还在原位,桌面上零散地铺落着纸张、文具,还有几个生了锈的螺丝。
靠墙立着一张白板,上面写满公式和箭头图,边缘的笔迹已经模糊。几张泛黄的A4纸贴在上面,有的已经卷起了角。
白板前,是一个碳钢支架,空着,仍保持着L型的支撑姿态。忆芝看了一会儿,猜不出它原来承载着什么。
靳明走过去,把胳膊搭在上面,示意给她看,“这里原来放的是一只机械臂,第一代视觉系统的测试机器人。”
忆芝恍然,点了点头。
“我们在这儿熬了七个月,它才第一次模仿出——”他做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字。
说起这件事,他的眼睛里闪着不一样的光彩,“那天晚上跑完所有测试,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就坐在这儿,看了它俩小时。”
“它也在看着你吗?”忆芝想起那个会比心、会歪头的机器人。
靳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支架,声音低了点,“按理说没有。但我觉得,它看到了。”
他靠在一张办公桌上,给他讲白屿晨怎么一边记账一边修灯泡,讲一个算法工程师的女朋友总来给他送好吃的,把他们一群单身汉羡慕得要死,讲数据跑到一半,仓库突然跳闸,所有人抱头痛哭。
说得好像挺轻松的,可说完之后,他靠在那儿,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吧……没人知道这玩意最后能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