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司机转进一座老宅的院门,脚下石板渐变成院落的青砖,锣鼓声也清晰了起来。
喜宴就设在主家宅院里,喜庆的红灯笼旁是晾着的腊鸭和猪蹄,空气里混着鞭炮、油香,还有米酒的甜气。
院子中央是八张圆桌,粗瓷碟子盛着冒尖的饭菜,所有人都用纸杯喝酒。院墙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金字,字是手写的——
“张陈联姻,百年好合”。
主家长辈是司机的表舅和表舅母,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外地来的,忙着给腾座位、上碗筷。靳明坚持扫码随了份子才坐下。
司机在上海工作,在村里大小是个人物,他带来的城里客,自然被安排在了主桌。有人给靳明斟酒、敬烟,全是热乎的乡情,不带一点应酬的假意。
靳明不吸烟,又推不掉,只能学桌上其他人把香烟夹在耳后,样子滑稽又可爱。
他有问必答,说话幽默温和,几句京腔一夹,逗得同桌人直乐,说他“首都来的就是随和,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男女分席,忆芝被几个年轻媳妇簇拥着坐在旁边一桌。她们大大方方地打趣她,“咱们不喝酒,这么坐着好吃菜。别总看你老公,我们这里女人说了算。”
她没辩解,只是笑,耳根却悄悄红了。
热菜一盘一盘端上来,不大的桌子上满满叠了两层:粉蒸肉、手撕鸡、八宝饭、卤鸭香肠拼盘、笋干炒腊肉,还有很多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忆芝一开始有点拘谨,到后来也就自然了,农家菜香得出奇,一点都不腻。她吃了一块手工做的糍粑,内馅是桂花红糖,香软甜糯,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她转头看靳明,院子里用电线拉着灯泡,照得他眉眼圆融柔和。他正和旁边的爷叔划拳,赢了就笑,输了就喝,哪怕穿着最贵的衬衫,也能融得进最朴实的人情里。
席上有人听说他们还没结婚,乡里人可不管边界感那套,嚷嚷着好事要成双,非让他当场表态。
靳明脸颊微红,一口干了杯中酒,壮着胆子大声问了句,“嫁不嫁给我?”说完朝她看过来,眼神里的期待都是温热的。
新郎新娘带头起哄。忆芝滴酒未沾,脸却红透了,只低着头笑。
旁边大嫂推了推她,嗓门比靳明还大,“妹妹快答应了吧!这么帅的帅哥,你不答应,我可答应了啊!”
所有人大笑。忆芝没辙,只能笑着点点头。
起哄声更大了,连喜联都跟着抖了几下。院里的笑声、敬酒声、饭菜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一起落在他们身上。
晚上就住在村里的民宿。习惯了大城市的喧闹,这里静得让人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没有车水马龙,更没有绚丽灯火,去民宿的路要用手电照亮,溪水从脚下的暗渠流过,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靳明先洗漱,忆芝躺在床边,脚垂在地上。她没有痛经的毛病,可走了一天的路,腿还是有些酸胀。
他从卫生间出来,见她正费劲地锤着小腿,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握着她的小腿肚子轻轻揉搓。
忆芝舒服得哼哼唧唧,还不忘笑嘻嘻地夸他,“三号技师懂的花样还挺多。”
他笑着,手里忽然加了把力气,她一蹬腿大叫,“你再使坏,不让你按了!”
他重新捉住她脚踝,柔声哄着继续揉。
村里电压不太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你对结婚,是什么想法?”靳明忽然问。
忆芝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会问,她不意外。
今晚他那句“嫁不嫁”,谁都没太当真,可又都知道,好像确实是时候谈一谈了。
“就……顺其自然吧。”她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这话并不是在敷衍他,这个问题她真的没有答案。
现在的她不抵触婚姻,可也不确定结婚对她来说,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家里催了吗?”她转头问他。
靳明手上没停,答得一如既往的认真,“倒也没有。他们当然有愿望,但你不用考虑那些。”
之前他们关系不稳,他急急忙忙买戒指,是一心想着要落袋为安。可现在,他们都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不再有那种必须把人拴住的焦虑。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结了婚的日子,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
半晌,他低声说,“我是觉得我准备好了。如果你也准备好了,你和我说,咱们就结。”
他已经认定她了,自然而然地就想进入下一步。况且作为男人,该他主动的,不能拖。
忆芝望着天花板裸露的木梁,眼神有点虚。
除了靳明这个人本身,她好像没有什么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了。很多东西,有也可以,没有也行。他已经完全属于她了,她实在找不到一个非结不可的理由。
“以前……我确实想过不结婚。”
“现在也不是没准备好,是我还没往那个方向考虑过。”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不用按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像一家人了。”
“就像今晚。”她撑着坐起一点,平静地看着他,“我不觉得人生还能更好了。”
靳明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自己趴在旁边,脸枕着胳膊。
“我怎么觉得,咱俩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她看向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像是的。”
两人同时笑了,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你别有压力,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又改口,“也不是等。我今天问,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态度,这个事,怎么说也该我主动点。”
她靠在他肩膀上,被包得像个蚕蛹,闷闷地说,“等我想明白了,我会自己说。”
过了片刻,又笑了,“那在这之前,得委屈我们靳总,再被白嫖一阵子。”
靳明捂着脸嚎了一声,声调拉得老长,“外滩浪子在浦江惨遭白嫖,老子这辈子都没脸在江浙沪抬头了!”
忆芝笑得一颤一颤,窝在他怀里,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了。
第87章 星灯游园会
十月上旬,北京进入最清朗的时节,知见慈善基金会二楼的会议室,窗帘全部敞开,自然光温柔地照在白板上。
白板上是一张陶然亭公园的放大地图,旁边排列着分区接送方案、公园动线、雨备流程表、应急响应措施,每一页都用小磁铁压着,整齐有序。
最右侧是几排手写便签——【残障设施到位时间】、【EMT现场待命】、【水边安全管理】……谁想到什么,就写一张贴上去,大家现场讨论。
“……这次活动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发布会。”忆芝站起身,指着地图南侧,“主题是针对特需家庭的国庆中秋夜间游园会,星灯计划的发布只是其中很小的一环。”
“动线我们控制在南湖和东湖区域,沿线设四个缓冲点。每一段都配备志愿者,还有应急小组随时待命。”
“陶然亭的无障碍设施本身不错,”东城区残联的代表抬手示意了一下,“但这些家庭怎么到现场?这个部分您这边考虑了吗?”
基金会执行总监李庆珊答道,“我们会根据家庭区域密度安排巴士接送,陶然亭地铁站那边也会设摆渡车。”
“摆渡车全是残奥会标准的,咱们CTO许总为这事没少跑前跑后。”
对方点点头,翘起大拇指,“考虑得太全面了,辛苦了。”
陶然亭公园负责游客服务的崔主任也在场,他写了一张便签贴上白板,“无障碍可移动卫生间,这个我们公园来协调,数量肯定保证够。”
“谢谢崔主任。”李庆珊点头,“还有水边防护和夜间照明那块,后面我单独再跟您对一下。”
坐在后排的西城区民政口的年轻科长看了半天白板,感慨道,“这些特需家庭平常出趟门太难了,人多的地方更是不敢去,你们这是给他们包了个场啊!”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也不完全是包场啦,只是费用我们来出。”李庆珊转过头笑着说,“中秋和十一期间,陶然亭本身就有大型节庆活动,很多布置我们可以共用。”
“只是白天人流量太大,我们这次协调了在最后一天晚上单开一场,只邀请特需家庭,人数控制在两百个家庭左右。”
“配套的志愿者大概在三百五十人,都是我们知见北京总部的员工。”她补充道,“统一发交通补和餐补,所有参与者都能调休一天,大家报名都很积极。”
“活动气氛是游园型的。”另一个团队成员说道,“不少摊位白天就有,加开这场,还有几家兄弟基金会赞助的新摊位,有游戏、还有美食,质量相当不错。”
“哦对了,还有开场的无人机表演。”有人想起了重点,“我们已经看过预演视频,非常非常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