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芝笑着点头,“现场不设舞台,也不准备条幅、易拉宝那些。我们的重点不是宣传自己,而是让这些家庭真的能走出来,和普通人一样,好好过一个节,轻松地玩一天。”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现场布置、和路线模拟图。星灯计划的logo隐藏在接驳点引导牌的设计里,淡灰底色、米黄色字体,柔和又低调。
会后忆芝和李庆珊、崔主任一起去了陶然亭公园,又确认了几个接驳口和应急站的设置方案,才回到CBD的住处。她进门时靳明已经在家了,正坐在岛台边开视频会。
她用眼神和他打了个招呼,小心地绕开摄像头,洗了个苹果切开一半递过去。他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还在手机上回着信息。
待他收了线,她还坐在岛台另一侧,低头整理会议上没完全敲定的部分。
靳明看了一会儿她手上的戒指,咬着苹果来了一句,“你们下午那个会效率还挺高。我本来打算下楼看一眼,敏一说你们早散了。”
忆芝没抬头,“可能因为我们没有董事会,废话比较少吧。”
“哎……”被打了七寸,他无力反抗,只能咔嚓咔嚓地嚼着苹果泄愤。
她也笑了一声,“所以那天你去不去?”
“你希望我去吗?”靳明反问。
“我当然希望你去。”
“因公还是因私?”他还没完了。
忆芝抬起头,眯着眼盯了他一会才投其所好地说,“因私。”
“那就去。”靳明心里痛快,答得更痛快,把她的杯子捞过来喝了口水,“因公KPI也希望我去,我今年PR考核还没过关呢。”
她听着新鲜,放下笔看着他,“你也有KPI?不是你说了算吗?”
他往后一靠,笑得欠欠地,“董事会正愁找不到名头给我紧紧皮呢,这种时候当然要主动展示社会责任感。”
“你这CEO当的……”忆芝哭笑不得。
他坐在那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是不是想说挺惨的?”
她笑着点头,又想起正事,“无人机表演我看了预算,一场三十多万,说免就免了?那个江总是你朋友吧,你这人情欠大了。”
靳明低头笑了一下,她果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谁欠谁还不一定呢。”
“他的订单都在南方,北京这边一直搭不上。这次虽然是基金会办活动,可给项目背书的是区民政,还有媒体盯着。”
“演好了,他以后投政府标,履历、关系都是现成的。”
忆芝“哦”了一声,“无利不起早。”
靳明笑着摇头,“这叫论迹不论心。”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含混着说,“而且,你不是想它办得好吗?”
她赶紧摆手,“打住。你们狼狈为奸,别把我扯进来。”说完她又憨笑了下,对他轻轻眨了下眼,
“谢谢。”
活动那天,靳明跟着第一批志愿者到位。他的岗位在陶然亭公园南门接驳站,负责为抵达的特需家庭分发纪念品、饮用水和游园会地图。
他和所有人一样,便装外面套红马甲,胸口还别着“星灯”字样的徽章。
分在一组的是行政部刚入职的实习生,跟他一块儿干了半个多小时,愣是没看出旁边这位就是传说中的CEO。直到越来越多的志愿者陆续抵达,差不多每个人都会朝他笑着说一句,“靳总,恭喜啊。”
靳明起初还以为说的是星灯项目办得成功,听得多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已经戴了好几天了。
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果然比放假通知还快,还有胆儿大的去找刘助理和吕工求证。两位元老没否认,只嘱咐了句“别瞎传”。
确实没人“瞎传”,大家都是睁着眼传的。
他客气地一一回应,“谢谢,回头请大家下午茶。”说话间还抬了抬手,看似随手理了下袖口,实则故意亮了亮那枚戒指。
嘚瑟。
“靳明!”负责无人机表演的江总快步走来,没等靳明开口,就神神秘秘地凑近,“刚才有个姓罗的女孩去起飞区确认流程。我总觉得眼熟……你之前在洪水那会儿给我发过照片——是不是她?”
靳明点了点头。
江总眼睛都瞪大了,“我靠,我还以为你是帮别人找人,原来是你自己的事儿啊?”
靳明没否认,只笑着挑了下眉。
那边忆芝刚从停车场方向回来,正和几位街道的同事碰头,准备迎接区里的领导。她扎着马尾,手里拿着对讲机,红马甲口袋里斜插一瓶矿泉水,一颦一笑都轻快又专注。
靳明远远站在人群边,一直看着她说话、走动、打手势。看着看着就不动声色地笑了,目光比傍晚天光还柔和一分。
江总瞧着他这副德行,啧了一声,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服气,“求婚想好了吗?要整一场,记得找我。你想要啥场景、图案、编排,我都能调出来,保管你三天下不来热搜!”
靳明斜睨他一眼,笑着回道,“怎么说?这场不白演,打算哪天从我身上找补回成本?”
江总拍了他肩膀一把,“那哪儿能啊,我谢你都来不及。”
靳明抬手和他碰了下拳,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只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最后一丝自然光从天幕中褪去,陶然亭公园东南角的草坪已经被温黄的灯光环绕。
中秋刚过,夜风微凉,天上有月,湖面映光。
湖岸的游园摊位已经开始营业,摊主们正在准备热饮和小吃。几十位专业认知症护理师正陪着患者四处走动、观赏。
家庭照护者们在草坪上或坐或站,脸上透着难得的松弛。
提示音响起:
“无人机表演将于三分钟后开始,请大家注意仰头观赏,因为低头会看不见。”
“建议保持四十五度抬头,是拍照的最佳视角。”
“请尽量减少眨眼时间,只因每一幕光影,都不容错过。”
男声深沉,提示内容却诙谐幽默,不少人都笑了出来。所有人抬头仰望,却没人知道无人机群什么时候已经升空了。
深蓝夜空中忽然亮起巨大的倒计时数字,仿佛早已等待多时,无数光点如星云般同步闪动。
人群中响起惊讶的赞叹声。
江总拿着对讲机站在人群后,背着手,嘴角轻轻翘起。这一刻,是他对自己工作的最大满足。
倒计时归零,灯光熄灭,机群快速变换阵型。重新亮起时,半空中排出第一个图案——
一座明亮的城门,“团圆”二字高悬门上。飞檐反宇,古意盎然,灯光红黄交映,宛如童话里的长安月夜,又仿佛是谁心里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
与此同时,有声音响起。并不是专业司仪的官方宣讲,而是一段温柔的女声配音。
“节日总是热闹的,可是对一些人来说,节日的热闹,离他们有点远。”
“想出去看看,却又太不容易了。”
“出一次门,要先想很久能走到哪。”
“人一多,就怕磕着、碰着,不想麻烦别人,也怕被嫌麻烦。”
空中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口显现出坡道、轮椅标识、导视牌和急救车图案,还有星灯志愿服务的Logo。仿佛在说:我们准备好了,请你们放心来。
“所以我们准备了这场游园会。”
“希望你们能像普通人一样,从家里面走出来,好好玩一天。”
草坪外围,已经有人在悄悄抹泪,有照护者,也有志愿者。
无人机开始进入第三组画面:
一只纤细的手抬起,握住另一只小手,接着是一只老人的手,再然后是一只壮实的手……越来越多的“手”在半空中连成一个圈。
人群中有孩子抬手想要抓住空中的光,也有人轻轻牵起了身边人的手,动作温柔得刚刚好。
“今晚,我们替你们点起这盏灯。”
“希望你能安心地来,轻松地玩。”
“中秋快乐!国庆快乐!”
灯光切换,夜空中升起一轮温润的满月,“星灯”二字在月下缓缓浮现。掌声响起,没有人尖叫哄闹,只有一声声真挚的感谢藏在掌心之间。
江总在人群后面放下对讲机,小声对靳明说,“你家那位讲得可真好。”
靳明没吭声,手插着兜,仰着头看光点从夜空一颗颗降落。只有他知道,她为这段配音练了多少遍,还因为咬字不准,急得哭过一次。
无人机表演一结束,整个游园会便响起了童话般的背景音乐,摊位区的灯串悄然亮起,变幻着温暖的色彩,氛围也切换成另一种节日的热闹。
每个摊位都飘散着不同的香气,糖炒栗子、冰糖葫芦、棉花糖……
美食永远最动人。哪怕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忘不了小时候吃过的奶油冰棍儿。
秦逸赞助的冰淇淋车刚开张,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他穿着围裙,戴着棒球帽站在车头,一脸得意地招呼大家试试“二八酱”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