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篱_岁既晏兮【完结】(3)

  岑篱怔住了。

  她抬头看去,青衫郎官执着伞立于雨中,身姿如竹,气度清雅,怎么也看不出“出身鄙薄”四个字来。

  对方这话的意思又是?

  还待说什么,苏之仪已经深作一揖,“恕臣冒犯,还请郡主三思。”

  看见旁边张望的小黄门,岑篱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轻轻颔了下首。

  苏之仪更是像全没说过刚才那番“倾慕”的话一般,再行一礼,便恭恭敬敬地躬身退下了。

  苏之仪人走了,倒是把伞留下了。

  但这一点微小的遮蔽根本挡不住斜飞而来的雨幕。岑篱分明看见,随着他的转身,后背衣衫洇出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深色痕迹。原来方才替她挡雨的,并不止那柄伞。

  *

  宣政殿偏殿。

  有宦官快步上前,对着门口人耳语几句,话层层相递,最后送到了正崇帝面前。

  天子终于从竹简中抬起了头,听不出喜怒地问了句,“走了?”

  旁边赵吉立刻接话道:“苏郎官同郡主说了几句话,郡主便离开了,想来也知道陛下政事繁杂,不欲在这时候搅扰陛下。郡主自来懂事,这次也只是一时急昏了头,但待陛下到底是一片赤诚孝心。”

  正崇帝嗤了一声,“你倒是向着她。”

  赵吉:“到底是在身边长大的孩子,郡主又是打小讨人喜欢的。莫说老奴了,陛下也是打心眼里疼的。”

  正崇帝不置可否。

  只是隔了片刻,又问:“你方才说温知去了?”

  赵吉小声回着:“是,是苏郎官。陛下命他去西阁取卷宗,想来是途经承明殿时遇到了,苏郎官亦知陛下焦心郡主,不免帮忙劝解一二。两人在廊下说了半刻钟的话,苏郎官走后,郡主便离开了。”

  正崇帝倒是笑了,“他倒是会揣摩心思。”

  ……

  并不知道宣政殿的这一番对话,苏之仪走后,岑篱确实没在承明殿外多加逗留。

  她去了徐夫人的平乐宫。

  先后病逝,正崇帝并未再立,后宫中诸事都由徐夫人打理。

  听闻岑篱过来,徐夫人忙让人迎进来,那句“怎得有空来看看我这老婆子”调侃还没说完,就见岑篱这狼狈的样子。

  她大惊失色,“怎成了这副样子?!”

  又对旁边宫娥训斥,“还不快备热汤,准备给郡主沐浴,连个手炉都不知道送?都是干什么吃的!”

  岑篱却顾不得这许多,忙上前几步,对着徐夫人行了一大礼,“篱父母早逝,蒙陛下恩养宫中,如今有一难事,还请夫人做主。”

  徐夫人也顾不上岑篱这满身的湿透,忙不迭地拉人起来,“什么做主不做主的?这满朝上下,有谁敢给你委屈受?有什么事尽说便是!”

  “求夫人为臣女主一婚事。”

  这话一出,徐夫人原本惶急的神色滞了滞。

  片刻,她表情冷静了点,先是吩咐了旁边的宫娥去准备沐浴,又叫人去拿了手炉,这么七七.八八一吩咐,竟把周围的人全都打发走了。

  待到这时,才又伸手握住岑篱冰凉的手,“我知你和那谢小郎君情投意合,但如今景况你也知晓,这婚事便是我允了,你大父也不会答应。况为人长辈的怎么忍心看小辈受苦?那边生死前途尚都未卜,难不成让你父母在天有灵,看着你去守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的活寡吗?”

  岑篱摇头。

  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说出口,但这会儿却出乎意料地冷静,“非是同谢家的婚事,而是苏氏。”

  徐夫人一懵,一时居然没想起来,这满朝上下,有哪个列侯的姓苏。

  好半天,她才从那复杂的姻亲关系里扒拉出一个人来,“可是苏奇?虽说如今只是个奉朝请,但先辈到底是随高祖起势之人。身份低点便低点了,你要是喜欢,其他都不打紧,让你大父在朝上多照拂便是了。”

  岑篱:“并非此人。是陛下身边郎官,苏温知。”

  徐夫人怔了怔。

  不知想到了什么,反而松了口气,她拍着岑篱的手笑道:“你这孩子,怎的还置起气来了?闹脾气便闹脾气,可不许拿自己婚事说笑。那苏温知是什么人?其父虽也曾位列朝堂,不过出身小吏,他更不必说,蒙得父荫,在陛下身前一差遣的郎官耳,便是你大父不许你和那谢郎君的婚事,也不会如此辱没于你。”

  “怎能算辱没?苏郎官受陛下宠信,博闻强识精通律令,前途不可限量……古有吕不韦奇货可居,阿篱也想为自己寻一门亲事,求夫人应允。”

  徐夫人怔怔看了岑篱半晌,诧异地发现她是认真的。

  她先是觉得荒谬,旋即又意识到什么,嗟叹:“你又何至于此啊?”

  岑篱只是摇头,“求夫人做主。”

  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岑篱不至于相信苏之仪所谓的“倾慕”,但是他有句话却说中了:正崇帝待自己人极为宽厚。

  苏之仪想往上爬,他的出身是硬伤。为弥补此事,他得攀一门好亲事。

  可如今的风气,莫说皇室宗亲,便是没落勋贵家的女儿,也没有下嫁寒门的。苏之仪先前雨中那些话,若真的被旁人听得,多半要讥笑他痴心妄想,岑篱真的追究起来,能治他的罪也未可知。

  可岑篱却觉可行。

  对方想借她的郡主身份,恰巧她也需要做点什么挽回这一次的跪求。

  在为谢家求情之前,她必须表明,她还是正崇帝的“自己人”。

  第2章

  烈日炙烤下,漫天的黄沙都像是被化得熔融。风裹着沙砾砸在脸上,像是细针在扎。

  军队在茫茫大漠中行进,不知去路,找不到归途。

  韩培看着忍不住看向身侧的年轻人。

  连吃了这么多日沙子,任谁都要灰头土脸。旁边人亦是满身狼狈,早就看不初来之时,京中少年的骄矜气。可是他的眼神一如往昔般锋锐,让人无端端的相信,只要跟着他,必定能找到出路。

  可是再怎么相信,在日渐糟糕的事实面前也无法坚持下去。

  看了眼身后的士卒,韩培咬了咬牙,驱马往前走了几步,和谢定并行,低声,“将军——”

  还未及说话,就见身侧人比了个“停”的手势,反过来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声音有点滞涩,带着久未饮水的嘶哑。

  连日缺水少粮,身体机能自我保护般地降到了最低,不只是嗓音,连五感都钝了许多。

  被谢定这么一提醒,韩培才吸着鼻子去嗅闻,好半天才模模糊糊地嗅到点混杂着腥气的皮革味儿。

  但不等他回答,谢定已经翻身下马,在附近巡视了一圈,选定了一个方向蹲下。

  轻轻拂开表面那层浮沙,看见下面的马蹄印。

  跟着下来的韩培惊愕,“这是?!”

  谢定笑:“粮草这不就有了?”

  韩培磕巴了一下:“你、你知道啊?”

  谢定轻嗤。

  一军主将,连手底下有多少粮都不知道,他带着人在这里面等死吗?

  干裂的唇因为刚才说话撕裂出血来,谢定压着伤口吮了两下,咸涩的气味压下点喉中的干涩,他也懒得浪费口水回答韩培这废话,转头对着旁边的斥候低声吩咐了几句,顷刻间就敲定了接下来的作战方案

  。

  正如他说的,他可不是带这群人等死的。

  他要胜。

  而且是绝无仅有的大胜!

  *

  徐夫人确实信守承诺,将岑篱的请托转达了正崇帝。

  正崇帝想不到苏之仪有那么大的胆子,只当是岑篱的破局之法。便是如此,他还是露出意外之色:“阳嘉这么说?”

  徐夫人:“那孩子总是顾全大局。”

  正崇帝却是嗤声,“半点都不像楚元,反而学了姓岑的那些弯弯绕。”

  “楚元公主被陛下和先后捧在手心,行事自然肆意些。但阳嘉这孩子幼失怙恃,虽长在宫中,到底身份尴尬,闲言碎语听多了,难免心思敏.感。”

  “那些个嚼舌根的,就该早早清干净。”想到旧事,正崇帝脸色也冷下来,只是阴沉了片刻,到底摆了摆手,“行了,这事也不必提了。你告诉她,朕还用不着拿她婚事做什么文章。谢家那小子是不成了,其余人尽由着她挑,看中了哪个,同朕说就是了。”

  徐夫人心底不由一松。

  她压下面上的表情,低声应了句“唯”。

  ……

  岑篱还不知道宫中的这一番交谈,淋了这么一场雨,她回府就发起了高热。

  侍婢急着要入宫请医,岑篱撑着仅存的一点神智,拉住了拾春的手,厉声,“别去宫中!”

  朝会上一遭,她在殿外跪求又第二遭。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正崇帝再觉得自己“受胁迫”了。

  许是用力过度,这一声过后,岑篱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都眩晕着往后栽了一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岁既晏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