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拾春扶住了人。
岑篱缓缓地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来,对着旁边,“让府上医工来看看就是。”她顿了顿,强调,“府上的医工。莫要惊动旁人。”
实在太过疲惫,在医工来之前,岑篱已经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身上轻快了许多,手被旁边的人拉着。
岑篱还以为是拾春,哑着嗓子要了杯水。
那手慌忙松开,外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隔了一会儿,她才被人略显生疏地撑起了。
岑篱这才看清旁边的人,“兰君?”
谢兰君低声应了一句。
岑篱就着谢兰君的手喝了杯水,抬眼就看见后者六神无主的样子,她低声安抚:“莫慌,还没到那地步。”
谢兰君情绪却有些激动,她颤着声:“岑姐姐,你带我去面圣好不好?我亲自面禀陛下,兄长他绝非降敌之人,谢氏阖族皆可为证!”
岑篱却想要苦笑,如今早就非“谢定降不降”的问题。
她倒想要解释,但涉及帝王心思,实在不好同他人言说。
谢兰君接着:“大兄,大兄才不会降!大兄心心念念洗刷谢家当年旧耻,便是力战而死,也绝不会降敌。”
岑篱心底一紧,这正是她竭力避免去想的另一个可能。
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岑篱努力把心思放在别处,只是又听了一会儿,忽觉不对。
她反手抓住了谢兰君的手,抬眼看过去,“谁和你说的这些?!”
十来岁的小姑娘,原本操心的也不过是今日的珠花好不好看,一块儿顽的小姐妹和旁人更亲近了,谢兰君哪来的心思,要去“面见圣上、陈明心迹”?谢侯早年被褫夺爵位,在京中再怎么有名望,也只是平民之身,谢兰君根本没有面圣的门路,她只能去求人——求谢家的姻亲故旧、谢侯的门人旧交。
这么想着,岑篱忽觉背后窜起一阵凉意。
前有朝会上满朝公卿叩请正崇帝收回成命,后有谢家的女儿在京中四处奔走勾连,谢家在正崇帝眼里到底是如何?背后人又想要谢家如何?
谢兰君明显被问得懵了。
岑篱却没有开解,而是盯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谢兰君:“我、我自己想的。”
“你和谁聊过之后,想出的这些?”
良久的沉默。
岑篱还待再问,“啪嗒”一下,一滴泪珠落在她的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谢兰君哽咽着,“我不、不知道,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有说大兄死了,有说大兄降了……又说谢家也要完了。我不知道!明明都好好的,大兄走之前都好好的。他说等他回来,家里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以前家里也很好啊……”
哽咽声越来越急促,那零碎的句子终究没法再拼成字句。
岑篱怔然片刻,往前伸了伸手,将人揽在了怀里。
谢兰君整个人都扑了过来,放声大哭,“呜呜……岑姐姐,我想大兄了……我不要谢家复爵,也不要光耀门楣,我要大兄回来!”
岑篱只轻轻拍着谢兰君的后背,在这放声的哭泣中,她低声轻喃:“我也很想他。”
……
这么好一会儿,谢兰君才终于平复下来情绪。
她拿着帕子擦着脸,面带赧色,“大兄走前,还说将谢家交托于我。我这般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当得起家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兰君抿着唇,“我是不是不该去面圣?”
岑篱摇头,“咱们下去说。”
谢兰君侧身让开,岑篱翻身撑在榻边。
可刚一动弹,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刷地一下白了脸,控制不住地半蜷起了身。
“岑姐姐?!”
谢兰君连忙上前,顺着岑篱蜷身的方向掀开了被子。
锦被之下,亵裤被小心地卷起,覆盖的草药敷料随着岑篱起身的动作掉在了一边,露出双膝下方一片触目的乌青。膝盖下一整块皮肉都肿胀着鼓起,边缘处晕开着紫淤,在洁白的寝衣映衬下,越发触目惊心。
谢兰君忍不住倒吸口凉气,“这是?!”
岑篱才从那骤然的刺痛中缓过来,也看见了双膝的惨状。
她先是怔了下,又抬头冲着谢兰君笑了笑,一边把那草药的敷料重新放回伤处,一边安慰,“不妨事,白日里不小心磕到了。”
谢兰君:“……”
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便是谢兰君再不通朝事,也知道整个京城里,能让对方跪出这种伤势的人屈指可数,也或者仅仅有那么一位。
刚刚止住的泪又抑不住地往外涌出来,“是我太没用了!”
大兄杳无音讯,岑姐姐跪求天子。可她好像一无是处,既不知道什么该做,也不知道什么不该做。
谢兰君抖着手想要帮忙,却惧于碰触不敢上前。
岑篱拉住了那双颤抖的手,抬眼看过去。
看着那双被泪浸得通红的眼睛,她认真地,“你没有错,是谢家不该遭此劫难。”
不该在一切尽是谣传的时候被仓促定罪,也不该亡于帝王疑心,更不该因幕后小人算计、遭殃得不明不白。
……
岑篱最后也没从谢兰君那里问出什么线索。
正如谢兰君所说的,这几日登门的人太多了,说辞也大差不差,谢兰君整个人都沉浸的骤来的打击中,勉强做到礼数周全地待客已是难得,再分辨出哪个真情实感哪个落井下石,又有哪个是暗藏祸心,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虽然没能立刻有什么结果,但谢兰君答应回去整理这几日的拜帖送来,又表示自己会回去好好想想谁有不对,也算是个查下去的方向。
而谢兰君走后,岑篱收到一份邀约。
收到邀帖倒是不出奇,京中宴集繁多,但不论哪家设宴,总不会少了岑篱的一份帖子。奇的是这递帖子的人,是苏之仪。
并非上层勋贵的游宴,连送来的邀帖都是木牍的。
浏览过上面雅致又暗藏筋骨的墨字,岑篱沉吟了一会儿,“我库房里有匹新进的锦缎……不,不好,带坛桑落酒吧。”
听出赴宴的意思,拾春诧异,“郡主,你的腿……”
岑篱抬手止了她的话,“离开宴还要几日呢,再养养,到时便好了。”
便是不好也要去,合作总得拿出点合作的诚意。
第3章
苏之仪虽给了邀约,但却不至于邀请岑篱到自己府上。
这是城南官宦府邸的一场雅集,主人家刚刚落成新院,又恰逢榴花时节,便广散请帖,邀人赏花。
岑篱把谢兰君带上了。这样的宴会本就带着些年轻男女相亲的意思在,谢兰君
出席也并不奇怪,总比对方一家一家上门拜访故交来得合适。
在宴上多见见人,说不定就想起什么来了。
入宴之后,男眷女眷不在一处,隔着一道镂空的墙壁分席列坐。
女郎们坐在花厅,隐隐听见另一边郎君吟诗作赋、曲歌相和,又有投壶射箭之比,忽地传来阵阵叫好声。这下子又引得不少女郎隔着砖墙的镂空偷眼去觑那边,想看看哪位郎君拔得头筹。
这般少女怀春之情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但不管是岑篱还是谢兰君,现在都满腹心事、无意于此。
因岑篱身份之故,这府中夫人亲自作陪在侧。
见岑篱自始至终未有展颜的迹象,郑氏神情也拘谨起来,“寒舍鄙陋,若是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郡主担待一二。”
郑氏也未曾想,只是平平常常一场宴会,居然惹得郡主亲临。
使女禀报的时候她还不信,也亏抱着“宁信其有”的态度出门迎了一场,不然可真真是怠慢了贵人。
再看岑篱此刻靠着凭几侧坐,姿态散漫的样子,她越发不敢造次。
“郑夫人过谦了,太官丞这院子甚好,连榴花开得都比我那儿好上许多。”
郑氏琢磨了下这话的意思,试探着,“郡主若爱此院,妾愿以之相赠。若能博得郡主欢心,想来夫君亦觉是善事。”
岑篱失笑。
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你夫妻二人在此住得惬意,我可不做这等夺人所好的事。”瞧着对方还不放心的样子,她又接着,“郑夫人若是有心,不若等这榴实熟了,送些过来,也算是全了我的念想。”
郑氏半松口气,“唯。”
眼见着自己再坐下去,这席间诸人都要继续拘束下去,谢兰君也不好与人交谈。岑篱干脆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出暂时离席歇息。
郑氏忙要相送,岑篱拦住了她,“夫人差一人引路便是,这席间还需夫人照料,我妹妹初来乍到,还请夫人多多留心。”
郑氏这才留心到跟着岑篱而来的谢兰君。
太官丞这官职不算低,但却并非围绕帝王的决策中心,如今的任职这位又是因才干从地方上升任,在京城无甚交际门路,因而对谢家的事只是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