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是离安县上最豪奢的一户，出自名门胶东袁氏，虽只是一分支，可在离安县上可比县令还威风，说是土藩王也不为过。
袁家的宅子占地甚广，客居于此的归真观道长带着小师弟从客院走到老太公所住的北院，要走上好长一段路，足够小道士沿途欣赏庭院里的各色奇珍异草，大饱眼福。
“听说贵观是一座仙山，想必山上也有许多稀罕的植物吧？”袁郎君开口问。
小道士诚实道：“不如贵地。”
袁家郎君哈哈大笑，很是得意，都忘记长辈教导的谦虚，立刻不厌其烦一一介绍起院子里花草山石的来历，听得小道士道心都要不稳了，直呼有钱真好。
灰袍道士出声打断他们，“老太公最近病了吗？”
还没走近北院，先是一股浓郁药味远远飘来，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毕竟都一百多的人了，身上哪能没有半点病，和他同辈的都埋地里几十年了。”
这袁家郎君是幼子，从小家中宠惯，对长辈也没了礼数，话里话外竟像是嫌老太公活太久了。
毕竟家有老祖宗，大家的辈分都被压得死死的，明明他阿耶都是当家做主的人了，遇到这位还得当个低头听训的孙子。
小道士心直口快道：“没想到未经修行的普通人也能活这么久啊！”
袁家郎君心念一动，弯腰问道：“怎么，你们修行的人可以活很久吗？”
小道士挺了挺胸膛，“就不说我九师兄吧也是过百岁的人了，我师父那更是……”
“元期，你是不是要把师父定的规矩都忘光了？”
那叫元期的小道士忙把嘴巴闭紧，但是眼神还有些不服气。
师兄不是也早忘了规矩？
袁家郎君已经听到了这个让他震惊的消息，连连打量灰袍道士。
此人虽然一直胡子拉碴，但仔细一看，浓眉虎目，腰背挺直，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居然已经和他天祖父一般年纪了？！
修道居然如斯神奇，也难怪世族都开始钻研玄学，天天指望能够多参悟一点天地法则。
袁郎君把归真观道士二人领到祖父院子里，管事躬身相迎，没有通报就带着他们进到屋内。
“老太公也不用太过担心，您这个身体一向康健，我阿耶在的时候就在为您看诊，说您啊，是天生的长寿命，活到百岁不成问题。瞧瞧，现在都快要把我这老头儿熬走咯！”胡子花白的医士刚站起来，见到门外来了人，就没有再跟老太公拉扯几句闲话，很快告辞而去。
袁郎君毕恭毕敬向老人介绍两位道士。
老太公没有看那个小道士，只把目光瞟向那个灰袍道士，开口问道：“你们师父玄真道人近来可好？”
“老人家居然认识我们师父？”小道士吃惊道：“我们师父说自己有百年未曾下过山了。”
说着，他目不转睛打量眼前的老人。
原本还以为袁郎君是夸大之词，现在却又信了几分。
这个老人肯定有百岁以上，要不然也不会识得他们师父。
“你要找的是我的师父？”灰袍道士开口。
老太公让袁郎君出去关上门，有些秘密他一辈子也没有跟身边人说过。
袁郎君正好奇着归真观的长寿之法，理所应当觉得老头子找两个道士是为了延年益寿。
可恶！居然自己偷偷长寿，连子孙后代都要防着，真是个老不死的。
心中愤愤不满，但袁郎君表面还是乖顺，听老太公的话出去关上门，顺便把一干看热闹的仆从也赶得远远的。
这个秘密岂是这些贱奴可以听的。
“你师父，百年前曾来过此地，在那里，那座山上……老人抬手一指，仿佛隔着房门院墙，又看见了那葱郁的山林。
小道士以为要听见什么惊天大秘密，大气不敢喘一下，却见到老人忽而像是沉入了往昔的回忆里，脸上一会露出痛苦一会露出害怕。
半晌没有再开口说话。
再一扭头看九师兄。
九师兄的脸上居然也浮起了陌生的恨意，他说道：“恩师百年前收到贵地求助，特来此地降妖伏魔，拯救一方。”
老太公猛然从回忆当中惊醒，看向灰袍道士，身子都坐直了许多，惊讶道：“你也知情？！”
灰袍道士侧头对小道士说：“去外面等着，我与老太公有话要说。”
元期撅着嘴，迫不得已离开屋子。
他一打开门伸出脑袋，就看见那袁郎君撅着屁股把耳朵贴在窗缝上。
元期也没吱声，关上门，走过去和他一起把耳朵贴在缝上。
灰袍道士看向激动的老人，缓缓开口道：“我不但知情，我还知道，是它杀了我的父母，你的父亲，以及离安县上许多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本来都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四个字一出来，老人脸上百感交集，激动有、担心有还有一种复杂的懊悔。
“是，长生不老！”老人喃喃道。
“你还想长生不老吗？”灰袍道士看着已经步入衰老的老人，唇角噙着一抹讽刺。
老人锤着自己的腿，“想，谁不想啊。”
他的身体已经轻快了百余年，近几年才日渐感觉到了朽坏，犹如那腐烂的木头，逐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那是多少名贵的熏香都无法掩饰。
灰袍道士说道：“那就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诉我，你知道我的师父，也应该相信我，只有我才有办法对付那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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