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羽崎正好要过来挽许愿的胳膊,一听崔娅雅的声音,于是就扭头看过去,连带着许愿也半侧了个身。
酒馆光线暗,但人是从二楼楼梯下来的,所以尽管人多,但因为第一反应是去找楼梯那的人,所以还是看见了个大概。
那一瞬,人潮攒动。
许愿整个人僵住。
那股刚才被抽出去的劲重新、缓慢、如履薄冰地回到她的体内。
她觉得世界都停止了。
一切停止了。
只有她,和他,还在继续。
指针在空荡的冰面上溜了一万圈。
那么徒劳,那么疲惫,那么无望,
终于,有人来按停了。
崔娅雅脸颊桃红着兴奋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帅吧!”
杨岚嘴角完全止不住上扬:“卧槽……这个是真帅啊,极品啊这是!”
崔娅雅为自己的审美得到认同而开心,“我早就说了巨帅无比!你还不信!谁抽谁!”
“那还不是你表达有误?”杨岚抻着脖子看老板离开的方向,一脸愁容,“这和病娇风有哪门子的关系?我怎么觉得他就是纯纯有病呢?就生病的那种。”
崔娅雅打她,“积点德吧你!”
得到了杨岚对老板帅气的认同,崔娅雅又去逗孙羽崎:“怎么样?帅不帅?有没有感觉你的心——怦然一动呀!”
孙羽崎深吸一口气,“是很帅,但是能把许愿都帅到眼都不眨一下的倒真是头一回。”
杨岚忙不迭点着手指绕到许愿这边来,“真的真的!我头一次见许愿这个表情,身体力行地诠释被帅得走不动路啊!”
许愿左边一个孙羽崎,又边一个杨岚,被这两人挤着带着往前走,几乎都要忘记自己也是能走路的了。
她把手抽回来,停下脚步,音发出来都是颤的:“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便利店买个东西。”
崔娅雅要拉她,“那正好一起,我去买个酸奶。”
许愿这时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什么体面又得当的理由拒绝了,她驴头不对马尾地回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话说到一半人就转身离开了。
崔娅雅张了张嘴巴,左看看孙羽崎,右看看杨岚,“她在说什么?”
孙羽崎摇头耸肩,“许愿的心思你别想猜,她今天已经神神叨叨一天了。”
杨岚扯着两人往学校走,“算了算了,她可能是去跟新闻了。”
崔娅雅哈哈哈笑了起来。
*
那边,“跟新闻”的许愿跟进了便利店。
高于货架的一个人正低着头,在挑选着东西。
据许愿对这家便利店的了解,那一堆应该都是速食。
她想起那会她在柏鼎的超市买东西,他看到,一本正经地和她说方便面不健康。
不健康他还吃。
许愿随手拿了个冰面包,也没注意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就一路踱步着往那边去。
尽管他比之前瘦了很多很多,精气神也几乎消失殆尽,尽管那位服务员说他们老板姓池,尽管姚霄说他已经死了,但许愿还是确信,她没有认错人。
她不可能,把他认错。
只是……她要怎么说?
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上去和他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吗?
她自己都没这个脸。
但是就这么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吗?
她更加办不到。
收银台的收银员在看剧,听台词大概是一部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热火朝天的氛围。
和眼前一点都不匹配,一点都不相衬。
咝咝冒冷气的冷柜,倒要更遥相呼应一些。
经过漫长的努力和思想斗争,许愿终于挪到了那个货架旁边,她刚准备走过去,他却已经拿好东西离开。
许愿匆忙将手上的东西结账,追了出去。
他没走大路,出了便利店后就直接沿着一道狭窄的空巷进去,一直往里走。
许愿知道这条路,穿过去就是对面的海,估计能正好从“池”的后门进去。
空巷静得人心慌,一点光都没有。
他路走得很慢,不是那种故意慢悠悠的走,而是真的走不快。他的背微微驼着,手臂无力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很虚浮,没一步是实的。
许愿追上去,忽然停住,喊他:“隋卞!”
第52章
前面的人脚步没有停止,继续走着。
好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又好像是真的不是她口中叫的这个人一样。
但许愿知道,她确定,就是他。
即使毫无关联,但当一个名字被大声喊出来时,一般人都会稍作停顿,有些困惑地看向那个喊的人。
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僵住的一秒都没有,这只能说明他有提前的准备。
他也认出她来了。
废话,当然,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许愿继续往前追,眼见他径直从“池”的后门进去,门被随意地关上,溜出一小道缝。
她跟进去,却没看到他人。
她看了眼楼梯,脑海中再度闪过当时他从二楼下来的画面。
她一直以为自己作为记者每天生活都是纪录片,没想到,看她还年轻?眷顾她似的给她送了出慢镜头多分镜的狗血电视剧下来。
许愿刚打算往二楼去,旁边一扇门缓缓打开了。
他倚在门框上,一脸的倦怠和乏困,冷白的皮肤几乎是要在这暗色的背景下到发光的程度,和眼睑处的青黑一起恶毒地叫嚣着病态对他的统治。
相比从前的他,他瘦了一半都不止。
许愿出神地看着他,想说话,但知道自己现在出声一定是哽咽的,所以她紧紧攥着手,没有出声。
快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子,她没有哪一天是不想起他的。
而现在他就出现在她面前,直线距离不到一米。
许愿觉得
自己的血凉了一遭又烫了一遭,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隋卞的眼神近似于无地落在她的脸上。
许愿以为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从她在门口看见隋卞的那一眼起,再到她决定去便利店找他,最后再到刚才义无反顾追进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可以接受他的任何态度任何表情任何眼神的。
毕竟是她做错了,毕竟是她骗了他、抛弃了他。
他怎样对她都是应该的。
但是、但是当她看到他这样疏离寡淡望着她的眼神时,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裂开。
从表层的壳,到皮,到血肉,丝丝缕缕、密密匝匝地崩坏。
他以前看她不是这样的。
那双带着笑、带着欣喜和爱恋,还有点生涩的眼神,变成了现在的空洞。
完完全全的空洞。
像是一具傀儡在看她。
许愿艰难地吞咽,刚想开口。
隋卞却已经打断她了:“找哪位?”
许愿一愣,鼻头发酸:“找……你。”
隋卞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许愿甚至都不能确定那到底算不算看,因为他的眼神真的很虚无,瞳孔平静似死水,透着涣散的麻木。
没有任何感情。
良久,他张开干涩的唇:“我们认识吗?”
许愿手上一松,冰面包滚到他的脚旁。
她现在看清了是什么味道,豆乳麻薯味的。
她不喜欢。
下一秒,那只脚挪开了。
他径直往楼上去,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许愿被留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那块投影仪貌似是换了部电影,有人走了过来,“诶?美女?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在这呢?”
许愿抬头。
是那个被她揪着问老板姓什么的人。
她蹲下来将冰面包捡起,朝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先走了。”
许愿返回便利店,买了杯活润,一路进学校宿舍楼,到寝室把酸奶放崔娅雅桌上,不等其他三人追问,就又出了寝室,接着往上上楼梯,一直到顶楼,直冲栏杆那去。
对面,那个“池”的招牌还是亮着最乏味的白灯。
许愿死死盯着二楼窗户,呼吸困难。
隋卞,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死。
没死……
许愿扶着栏杆,一点一点蹲下来,崩溃地掩面哭泣。
幸好,幸好。
*
回了寝室,三人三足鼎立地瞅着她,一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
崔娅雅率先问道:“你干嘛去了?”
许愿蹲下换鞋,“去顶楼收被单了啊。”
崔娅雅手摊开,“所以你的被单呢?”
许愿:“……”
她穿上拖鞋,往外走,“我现在去拿。”
被单收回来,三人仍然紧抓她不放,势必要问出点什么来,可许愿不管不闻不顾,除了“嗯”就是“嗯”,把三人都给搞得没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