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人越来越少,最后静得只剩风火声交织,和桌面对角线两端不动如石的两个人。
餐桌上杯盘狼藉,容元无所事事,也不再碰剩下的菜,就把装牛肉干的碟子拖到手边,细细慢慢地嚼,一边刷手机,好像不知道对面还有个人似的。
没了旁人的遮挡,烈烈的火光全然点亮她的面孔。她化了很淡的妆,眉毛和嘴唇添了颜色,但眼睛是素的,她原生眼型就好,不加妆点依然顾盼神飞。
但她这会儿不顾也不盼,一心垂眸看手机。
章砺楚瞧着她那狭长飞扬的眼尾,觉得,挺像个坏女人的。
容元嚼得腮帮子都有点硬了。
这是木头人游戏吗,他到底说不说话?
正这么暗自吐槽着,就听到某人终于开口。
“餐厅是我选的,电影票是我买的,聚餐喝醉是我接你,你费什么心思了?”
声音冷冷淡淡,沉静疏离的眼睛就盯着一旁的篝火,开口就是算账。
容元睁大眼:“费心思挤时间找你了呀,时间这么宝贵!”
“是吗?”他终于看过来,“我以为你那时快闲死了。”
容元狠狠啃一口牛肉:“你以为谁说你了?我在说‘我们院大我两级的学长’!”
“……”
他一时没说话,容元不禁看过去,就见他微眯的眼睛像豹子一样犀利。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牛肉干好吃吗?干牛粪熏的。”
容元猛地把手上半根牛肉扔了,可嘴里还有没嚼完的纤维,此时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苦着脸左看右看,最后喝了许一斌杯子剩的两口酒勉强咽了下去。
这青稞酒度数不低,闷一口耳朵都烧起来。
烦死了。
莫名其妙的。
明明十几个小时前看雪豹生产的时候,他们还挺和睦,现在几句话又翻脸了。
容元甩手就要走。
但绕了半桌,还是从他身边经过。
和料想中一样,她被人拉住了。
勉强给个眼神瞟过去,他是用受伤的左手握住她小臂。
既然是受伤的手,她就没办法用力挣脱了,谁让她心地善良呢。
善良地特地从他左手边走。
“干嘛?”她满不在乎地问。
章砺楚说:
“帮我一起收拾餐桌。”
第17章 要这么深才能称之为吻
水流声嘟嘟嘟。
容元在记忆里搜刮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没怎么见过男人做家务。
这可能主要是因为她爸不做家务。当然,她妈也不做。
所以,她也不善家务。
显然,章砺楚从前天那个半焦的煎蛋就看出了这一点,因此嘴上叫她帮忙收拾,其实也就让她帮拿了下垃圾桶,再递了递抹布。
他一手包揽,戴上胶手套处理了其他所有。她再没有什么帮得上忙,就靠在一旁看他。
他的背影颀长安静,做着最平凡琐碎的事情,也是一股子除尘脱俗的气质,叫人移不开眼。
说实在的,只有自小就知道自己备受瞩目的人,才经得起他人这样直白的观看。
他前几天都是一身灰蒙蒙的深色衣服,今天突然穿了件运动品牌的白色短袖,她下楼见到,颇觉眼前一亮。白T黑色休闲长裤配白色板鞋,完全是他以前在学校时文气的样子。
容元在想,他是粗糙野性一点好看呢,还是清隽斯文一点好看。
章砺楚洗完碗把碟子排排放到架子上沥水,摘下手套冲了冲手,拿一张厨房纸擦手,回头不咸不淡地瞥她。
容元得出定论。
她都想要。
外头篝火没再加柴火,现下只剩下一锅红炭半明半灭。院落恢复了深夜的阒静,从厨房里看出去,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头顶一盏明灯,唯有他们二人。
斗嘴的劲头过去,丝丝缕缕的情愫又随他们的目光相接。
“没有话要跟我说么?”章砺楚把擦手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问她。
“没有吧。”容元看看那纸团,又看看冰箱,好像什么都比他好看。
“没有的话,你在动物园的时候叫我做什么?”
他现在拆她台都拆习惯了是吧。
“你也叫我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是你先叫的。”
啧,锱铢必较的男人。
她终于肯把视线转回来,但是落在他嘴唇。
“想接吻。”
章砺楚冷淡一呵,转开,懒得面对她。
两人就这么并排靠墙。
容元眼珠子悄悄挪,瞧他神情冷傲,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大着胆子转过去,非叫他看着自己。
“嗯?”
撒着娇讨吻呢。
前几天怎么没发现,这人还跟以前那么厚脸皮。不,比以前更厚,更不见真心。亏他还熟思审处,徐缓图之。她反手把他的沙盘都推翻。
章砺楚抱起手觑她:“然后呢?接吻就是结果,也不用有后来是吧。”
啊……
她倒也没有这么想,她就是没计划太多。
“能不能先吻,再说?”
问出来,容元都觉得自己真是个色中饿鬼。
但头顶的白炽灯把人照得冷白,都有点失真了,面前那男人盯着她的表情,有几分惨淡的哀怨,而嘴唇又是很健康的红,高对比度之下,看起来更勾人了。
那红润嘴唇微微张合,告诉她:“不能。不想。”
啧。
嘴硬死了。
容元拆穿他:“那这是什么?”
她下巴一扬,指向置物架底层一个敞开口的沾着泥印的纸箱。
这是什么?
是章砺楚拜托欧阳亚,欧阳亚又辗转托人才找到的反季雪莲果。好不容易运过来,人却要走了。
容元昨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发现的,知道她跟小钟瞎扯的话被某人听进去,还费劲倒腾了。不然,她才不会故意发信息调戏他。
看,这个男人做出一副贞洁烈男的样子,显得她多么孟浪,实际上,他自己处处给她下钩子。
章砺楚面不改色,跟她说:“这是地瓜,买回来喂猪的。”
容元大眼不眨:“那我是猪。啊~”
章砺楚真是给她气笑了。
为达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
“真要吃?”
容元笑开:“嗯嗯!晚上吃得有点咸。”
其实咸不咸的,不重要,本来就是买给她吃的。先呈堂的心意,处于下风就下风吧,顶多就是败一场。
章砺楚过去给她挑了一个。
容元看着挺大一个的雪莲果,但在他手里对比起来也就那样吧。
章砺楚去水池那冲洗雪莲,一层泥浆从他骨感漂亮的手中流出,等水流变清,他找出水果刀冲洗,开始削皮。
因为左手有伤,他是用右手抓握冲洗,削皮时便直接是非惯用手的左手拿刀,一开始有点生硬,但很快找到手感,一刀比一刀丝滑。
容元这次就站在他身边看,觉得他做什么都挺白雪阳春的。突然想起他以前穿白大褂做实验的样子,冷静、严谨、细致,有时她会幻想自己像那些样本一样被他对待。
除去土褐色的外皮,里头是黄玉一样的果肉。他可能有点强迫症,把坑坑洼洼的地方都削平,整颗果子小了一圈,看着更像处理过的玉石了。
章砺楚给她装碟子里切好大小均匀的四块,刚想找个叉子过来,容元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块,举高到眼前打量。
“左手都能削得这么漂亮,章博士什么都很擅长啊~”
狐狸一样的眼睛似笑非笑瞥着他,章砺楚有一种预感,这一颗她打算喂到他嘴里。生理跟着脑子反应,唾液腺分泌,喉结滚了滚。
然后。
容元一口塞下,吃得鼓鼓囊囊的。听那咔呲咔呲的声音就知道确实如她所形容,脆脆凉凉香香。
算了。
章砺楚别开脸,问她:“明天几点的飞机?”
容元关紧嘴巴咀嚼,鼻腔哼哼几个音调。
章砺楚:“十二点?”
她笑眼弯弯点头。
“那七点多就要出门。”
她苦着脸点头。
是啊,只是因为起太早愁眉苦脸,又不是因为要离开。
全世界最潇洒的女人。
吃剩最后一块儿,容元才吃水不忘挖井人,终于想起他还没吃。
“来,这颗是你的,啊~”
捏着果肉的手指纤瘦白皙,更符合雪莲二字。那宜喜宜嗔的面孔上,弯月似的笑颜对着他水光潋滟。
就这一次吧,章砺楚。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他微微俯身,就着她递过来的高度,张了张嘴。
她把果肉一收,仰头吻了上来。
他心空了。
还是给她得逞了。
他今晚特地没喝酒,因为不想给自己失守的借口。但她喝酒了,软热的唇上有青稞酿造出的醇厚绵甜,还有雪莲淡淡的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