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偷偷觑他,只见他垂下眼眸,鸦羽似的睫毛半覆,着实让她很难瞧清神情。
别看师兄长得英俊,笑起来又明朗,就以为他是溺爱师弟师妹的人,实则他一向是赏罚分明的,平日里虽然会宠着她,但在某些事情上,他可是严厉得很,要是踩了底线,后果很严重!
眼下要隐瞒已是行不通,泠月只好将与沈亦安相识、相知的经过一一道出。其中,重要的事,她还说得极为煽情,自己都被感动到。
指尖将衣裙上的飘带绕了一圈,随后又恢复原样。“大概就是这样。”
听罢,见凌洲始终静默着,没有说话。泠月心里有些着急,又跟他说:“师兄真的不用担心我,沈亦安他真的对我很好。”
凌洲还不知,沈亦安待泠月是否是真心,不过眼下能确认,泠月是真的喜欢沈亦安,她兴许没有发现,她方才说起沈亦安时,明亮的双眸中透着光芒。
他从不会怀疑,师妹配不上沈亦安,像师妹这样的小娘子,足以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亦安家世与才学都无法挑剔,只是那些世家勋贵的公子哥儿,一向喜欢一妻多妾,那沈亦安呢?也不知他有没有沾染上这些恶习。
凌洲顾虑的是,泠月一向心性至纯,他怕泠月被人哄骗了去。
无可否认,他昨夜一晚难眠,反复想起泠月与沈亦安亲昵的一幕,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留在泠月身边,若是让她知晓……也不知她肯不肯原谅自己。
想到此处,他的心蓦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
细思之下,泠月留在沈亦安身边倒也挺好,沈亦安有暗卫保护,也还是能护上她几分的。
再看泠月眼中对婚事的期待,他又怎么能亲手摧毁她的希望。横竖离婚期还有些日子,他会看清楚一些,若沈亦安实非良人,他就使用些手段。
总之,他是绝不能让师妹受到伤害。
半晌,凌洲闭了闭目,只道:“像你说的,沈亦安的确是一位不错的郎君人选,只是我对他所知不多,现今还无法同意。”
泠月心下欢喜,这是师兄松口了呀,只要他不反对,那一切就好办了。“那师兄能不能多留几日,慢慢了解,我也想陪一下师兄。”她甜甜的道。
凌洲颔首,“若是没有别的要紧事,我会多留一段时日。”
“我就知道,师兄对我最好。”
凌洲摸了一下她的头,忽而,想到她一直催着自己去查的事。
“你上次问的,已经查出来了,萧家的案件,确实是奎星楼的手笔,寻常的案录没有记下幕后买主。不过翻查岁时纪,终于找到,正是奎星楼的幕后金主。”
凌洲取出一封密函来,泠月正要接过,凌洲却没有给她。
“你要答应我,你可不能鲁莽行事,无论遇何事皆以保全自己为至上,可能做到?”他要她保证。
泠月苦笑不得,只好再三保证。
凌洲这才将信函给她。
泠月看完,将自己所知的碎片逐一拼凑起来,不禁眉头紧拧,干净漂亮的眼眸显出黑色的沉影。
“是他!当年假惺惺收留师姐,要师姐认贼作父!这还不够!为何最后还要害死师姐。”
岁时记上清晰记录着,当年血洗萧家的主事,就是他们的师父练敬先。
据师姐说,家中遭难那一日,她被忠心的仆人装入衣箱中,带着出逃,而她在里面晕倒了,等醒来时,就遇见了师父,师父见她孤身一人,将她带了回去。
只是她没想到,那看着似侠义心肠之人,实则并非好人,也是杀害她一家的帮凶。
泠月小手握得紧紧的。那可是她的师姐,教她认字读书的师姐。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第73章
◎你就别再想东想西。◎
那年泠月四岁,她躺在床上,病得昏昏沉沉,不知为何,她似什么也记不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娘子,用一根朱雀样式簪子束起秀发,干净利落,而她似没有什么笑容,后来才知,她就是第五司的崔副使。
崔副使喂泠月喝药,泠月可能有点紧张,又或许是药太苦,折腾好久,她还是没喝不下去,崔副使一手捏着泠月的鼻子,一手将药灌下去,不过她还是吐了出来。显然,崔副使的耐心已被耗完,她把碗重重放回托盘,对着门外的人说到道,“若还是不好,就不必留下了。”
泠月压根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更别提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犯困,而此时,竹帘被轻轻挑开,露出一张笑靥,那姐姐大约比她大四五岁吧,穿着绣红边的梨花白对襟褂,背着个斜挎包。她走到她跟前,变戏法似的,手中忽然多了一颗蜜饯,问她:“你想不想吃?”
她一说,泠月觉得嘴巴变得更苦了,正好想吃甜的,她用力的点点头。
“那你可要先喝药。喝完药不仅有蜜饯,以后我有好吃的,都会给你带一份,会有芋泥香酥鸭、冰糖梨条……”
她人小小的,嘴巴好能说啊,说出好多好吃的东西,有的泠月都没有听过呢!不过听着名字,就知是好吃的。
泠月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终于讲完。
顷刻,她又问泠月,“那你要不要喝?喝我就让人送进来,不过,可不许再打翻了。”
泠月眼珠子转了转,抿着嘴,捣蒜似的点头。
再后来,泠月唤她“师姐”,师姐不仅会给她好吃的,还会教她练功、念书……泠月自小就喜欢黏着萧钰,萧钰也极为宠她,两人可以说是亲如姊妹。
泠月双眼通红,清澈漂亮的眼眸泛出晶莹的光。
萧钰之死与练敬先脱不了关系,如今她既已知晓练敬先还有这恶劣行径,又让她想起那个些想忘记的画面,心中自然愤恨。
凌洲对于泠月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她一向有情有义,她想要替师姐讨回公道,也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凌洲并不想让泠月,重新卷入到奎星楼这个无底深渊中。
他从欢婶李叔他们口中知道泠月的一些近况。他们都很喜欢泠月,说泠月不禁善良、聪慧,还很勤奋,平日里认真地跟师傅们学习制扇,学着如何打理扇铺,还帮扇铺度过了几次危机。
透过泠月新制的团扇,他仿佛看到一个鲜妍的小娘子,她的世界里不再有血腥与冰冷杀戮,而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既然她已经逃离樊笼,凌洲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泠月重新被拖回那个地方。哪怕是一点风险,他都不想冒这个险。
他更担忧的是,一旦她暴露踪迹,会招致杀身之祸,奎星楼一直都未放弃过寻她。
这些日子,他顺利得到想要的位置,泠月出走以来,他能帮她遮掩一二,铲除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只是,奎星楼的派系众多,他怕控制不了局面,所以他才想要泠月冷静,不可轻举妄动。
凌洲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跟她说:“我知道,你想取他的性命,只是,他并不容易对付。此事我会解决,你就莫要再管,别忘你方才答应我的事。”
奎星楼共有六司,每一司皆是两位司主,一正一副,底下带五名弟子。凌洲与泠月所在的是第五司,他们的师父就是第五司司命。
他们的师父练敬先一向老谋深算,做事又一贯阴狠毒辣,泠月资历尚浅,为人又单纯,哪里斗得过那只老狐狸。
泠月却不这样想,她回应道:“我会小心的。”顿了顿,她又道:“就让我与你一起行事吧!”先前是她要帮师姐查案,如今真相大白,她可没忘,那些害死师姐的人。
凌洲却道:“不需要!你还是好好生活吧,你难道忘记你师姐的嘱托了吗?她从前是怎么待你的,每次出任务都害怕你有任何闪失。她临走前,让你帮她查萧家的案件,可却丝毫没有提,让你去杀那人,不就是不想你再卷入奎星楼来吗?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人竟也是萧家案件的共犯。若是她知晓,萧家的案件背后竟如此复杂,我想,她定是舍不得你冒险。”
“你还有清川扇铺,你难道不管了吗?萧钰将掌家之令都交给你,你难道要浪费她的一番苦心。”
泠月细想,又觉得师兄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师兄言辞严肃,她知此事再争论也不会有结果,师兄是不可能放弃的,她索性不谈这个。她便与他谈及萧家一案的进展,说是打算将这些新的线索也一并上交给沈亦安。
“师兄,只是,我若是交这些会不会影响到你?”泠月担心万一练敬先他们察觉,会对师兄不利。
她从不怀疑师兄的势力,可她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坏人太多!
凌洲沉吟片刻,面上露出喜色。
“月儿,此事你处理得很好,萧家的案件牵涉到故太子,把案件交给他们,那是再好不过了,借用他们的力量,也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他原本还担忧泠月处理这案子,谭氏势力太大,兴许会给泠月不少麻烦。如今这样,正合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