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凡观察到辛念卿眼神有些游移不定,便道:“念卿公子, 你是有什么顾及?”
辛念卿此时也还并没有完全信任程千凡,他想到自己的父亲杨卿至早已被定罪为川东叛将, 而他还顶着个叛逆之后的名号。
奉卿军已解散二十多年, 此时重召, 旧部将士星散于各处, 若一一召集, 事繁难举, 从何着手都不知道。
就算奉卿军重聚, 那这动静肯定又会引起朝中的注意, 到时候整个南疆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权力博弈。
而此中干系, 也一定会累及到吾羡钰的立场问题, 令她进退维谷……
沉默良久后,辛念卿直言:“程大人,我要是拒绝呢?”
程千凡侧目问道:“念卿公子,可直言拒我之理。”
“守护西南是你们宣抚司的职责,关我什么事?叛逆之后重召奉卿军,你是想让我去送死?”
辛念卿又看向程千凡, 道:“羡钰只是让我管苗岭。除了苗岭, 这以外的事, 一律与我无关。你就算拿整个西南百姓的安危来作说辞,我也不想管!”
这时, 程千凡却笑了起来:“念卿公子,你就算把自己说得再凉薄,你的那双眼睛也不会骗人。
你和你们羡钰领主一样, 都是一身反骨,却又满目悲悯的人。只是你们羡钰领主那一身反骨表现得更外放些。”
辛念卿见程千凡一语道破吾羡钰最大的特点,疑惑地问道:“程大人,你与羡钰很熟?”
程千凡发现,只要一提到吾羡钰,辛念卿的眼神就会变得很柔和。
于是,他继续道:“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在忠州城长阳酒家,她与酒馆老板发生了争执,差点误伤了我。
我那时候还不是宣抚使,她也并不知道我是程家长子程千凡。
后来,本来有好几次可以与她见面的机会,却又因为各种事情给错开了。
尽管如此,你们羡钰领主这些年做了什么事,我都一清二楚。
这原本如一潭死水的九岭十八溪峒,有羡钰领主,确实多了很多生机。
虽然有时候也会被她搅动得天翻地覆,但也无伤大雅。毕竟她做事的初衷从来都是为了百姓,没有半点私心。
所以,能帮她扫尾的事,宣抚司都做了。扫不了的,她自己也能兜底。
你们羡钰领主做事,看似横冲直撞,实则张弛有度,那么些年并没有给我惹天大的麻烦。
她当下的实力,在整个西南确实已经没有谁能与她正面相敌了。诸多事,她完全能从容应对,不需要倚靠宣抚司的力量。”
辛念卿也很清楚这些年吾羡钰做的那些一件比一件惊人的事。
他也明白,如果没有凤翔宣抚司顶住外在压力不对五蠹岭的兵甲实施强行镇压,吾羡钰也不可能手握当下兵力在宣抚司手下听调不听宣那么多年。
不然,她便只能统管苗岭,占山为王,成为独霸一方的叛军。
辛念卿笑了笑,道:“程大人,宣抚司有你在,也算是一件幸事。至少你善恶分明。”
“但是宣抚司又能帮她顶多久?”
程千凡忧虑地看向辛念卿:“如今的局势,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支持力。
宣抚司现在的兵权在我弟弟程千寻手中,而他却是个不可控的,不能完全信任他。
包括这次即将到来的反南疆叛乱土司围攻西南的防御之战,我也不会派千寻出战,而是准备委任羡钰领主为此战主将。
同时,我会派人盯紧千寻。如果他在此战中有异动,做出了什么叛逆之举,我手上的人也会秉公执法,绝不会因为他是我弟弟就徇私枉法。”
程千凡眉头紧蹙了起来,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现在凤翔宣抚司,需要其他的军力作为支撑。不但是为程家,也是为了整个西南的局势。
乱世将至,这是大势所趋。我们凡人都没有扭转天下大势的能力,但我至少要守护好我这西南山地里的百姓,让他们在乱世之中也有一方容身之所。
但在如今这样的局势之下,单靠当下的凤翔宣抚司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辛念卿被程千凡这番话打动,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是真正一心为民的在位者。有他程千凡,不但是凤翔宣抚司之幸,也是西南百姓之幸。
但辛念卿心中还是有所犹豫。
程千凡见辛念卿依然犹疑不决,便继续说道:“念卿公子,我花了几年的时间,寻着蛛丝马迹,整理了一份较完整的奉卿军旧部名单。要重召这批将士,就只差将军令。
若将军令在念卿公子这,那你完全可以把这些事情交给我去做,你可以继续忙你手头的事。
若到时候上面要追究这叛逆之罪,只管追到我头上就行了。
而这些叛逆之事,与你无关,更与你们羡钰领主没有一点关系。”
辛念卿有些震惊地看了眼程千凡,因为他所言将他心中的顾及都全盘消解了。
他又问:“程大人,你当真不怕背这叛逆之名?”
“不过是再得罪一些人罢了。”
程千凡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我这一路也得罪了不少人了,不怕再得罪些。
反正我也活不久,如果连我这种无牵无挂的人做事都畏首畏尾的话,又还有多少人敢去为民请命?”
正说着话,屋外吹来了一阵凉风,程千凡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立刻掏出块手巾捂住了自己的嘴,辛念卿瞥见那手巾上沾了些鲜血。
于是,他立刻伸出手给程千凡把脉,当把清他脉象的那一刻,辛念卿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因确如程千凡所言,他身患绝症活不了多久……
辛念卿有些失落地感概道:“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多活些时间的……”
听见程千凡的咳嗽声,一个小男孩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程千凡见那孩子入屋,便立刻收起了那块带血的手巾,朝着那孩子笑了笑:“祺儿。”
那孩子将药端到程千凡面前,紧张地问道:“阿爹,您还好吗?快喝些药吧。”
程千凡服下药后,笑着对那孩子说道:“谢谢祺儿,阿爹没事了。”
辛念卿又仔细看了眼那孩子,发现他与程千凡长得并不相像。
“念卿公子,这是我儿睿祺。”
程千凡给辛念卿介绍了自己的儿子,而后,他又教睿祺唤辛念卿阿叔。
睿祺天真地看着辛念卿,觉得他和程千凡的气场有些相似,笑道:“阿爹,这个念卿阿叔,比千寻叔父还像叔父。”
睿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程千寻经常惹他阿爹生气,而且程千寻的脾性和他阿爹完全不一样。相比起来,睿祺觉得辛念卿更像程千凡的兄弟。
听言,辛念卿扬起了嘴角,觉得这个孩子还挺会套近乎。
程千凡笑着对睿祺说道:“祺儿,你先回去吧。阿爹跟念卿阿叔聊完事后,就回来。”
辛念卿看着离去的睿祺,感觉这个孩子应该也就五岁左右的样子,却有着超越他本身年龄的成熟。
他好奇地问道:“程大人,敢问尊夫人是?”
程千凡轻笑了一声,摇头道:“我说过我无牵无碍,我这样的人成婚,会耽误妻儿。
这个孩子是我从忠州收养回来的,他原本养在长阳酒家。
酒馆田老板查到这个孩子的父亲原是我府上的士兵,战死后的丧报还没来得及发回他忠州的家中,孩子的母亲也离世了。
我见这孩子可怜,就让府中的人每月接济他。奈何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我就给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了。”
“睿祺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孩子?”
“嗯。”程千凡点了点头,“我原本没有告诉过他,但是这个孩子心思非常细腻,通过旁人的言语,察言观色,又发现自己和我长得不像,他就问我,他是不是我亲生的。
我不忍心隐瞒他,就告诉了他事实。我原以为他会因此伤心,但那之后,他却更懂事了。”
听了这番话,辛念卿便已经明白了为什么睿祺会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成熟稳住,因为他自己也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
而此时的辛念卿也已经对程千凡完全放下了戒心,他道:“程大人,我手中确有奉卿军将军令,我将它交给你吧。”
随后,辛念卿便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从小就跟着他的玉佩。
程千凡郑重地接过那块玉佩,并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
“多谢念卿公子信任。作为交换,我把载有关于我和凤翔宣抚司一切情况的卷宗都誊交一份给你,里面还有一份誊抄的奉卿军旧部名录。
如果我今后有任何异心,你尽管把这些绝密交给想杀我的人。”
辛念卿没想到程千凡还会给出这样一份重要的交换之物,觉得程千凡确实为人坦荡且赤诚。
而后,程千凡又补充道:“另外,如果公子你还想查关于杨将军的事,我这里倒还有一份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