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清扫得整洁利落，案上摆着应季的石榴、秋梨、鲜枣，满满都是秋日丰盈气象。
落座厅堂，茶水奉毕，舒小叔由衷感念王爷和朝廷此番赈灾安民的恩德。
四爷端坐主位，神色平和温雅，自是谦虚一番，然后也赞起舒家的良善来。
舒若菡见双方客套，不由笑道：“好了，今日中秋佳节，不谈公务，只论亲族团圆。我可是听清妹妹说家里备了上好的螃蟹，我就盼着这口呢，不知可蒸好了？”
舒小叔舒朗一笑，原本的拘谨散去不少：“自是蒸好了，不过螃蟹寒凉，女子最好不要多吃，我还备了不少菜色，你可多尝尝，皆是家乡美食。”
正是知道舒若菡离乡多年、想念家乡，舒家特意为她备了这些家乡特色。
不多时，一道道家常菜式整齐端上桌。无官场宴席的奢华铺张，皆是时令小菜、家常荤蔬，炖得软烂的鸡汤、鲜香小炒、软糯糕点，朴素却丰盛暖心。
舒小叔抬手示意请膳，笑道：“府中粗茶淡饭，不比王府皇宫的精致，不知合不合王爷口味。”
四爷眸含浅淡笑意：“最是难得家常滋味，用心了。”
众人依次落座，席间气氛和睦，舒若菡偶尔轻声问询族中晚辈读书课业、家中生计琐事，四爷偶尔搭话，周到有礼。
杯盏轻碰，笑语轻言，桂香穿堂而入，暖阳落满厅堂。
一餐家常午膳用下来，气氛愈发融洽，舒家人都觉得四爷没有那么清冷严肃了。
饭毕撤席，奉上清茶鲜果，阖家共坐闲谈，满室温声笑语，亲族融融。
人间最好中秋，不是琼楼玉宇、珍馐满席，而是风雨过后，亲人安稳、岁岁团圆。
*
暮色缓缓浸染，一轮圆月高悬墨蓝色天穹，清辉如水倾泻而下，铺满长街青砖。
中秋夜市早早灯火连绵，沿街两侧商铺挂满琳琅花灯，玉兔灯、丹桂灯、走马灯层层错落，烛火在纱纸内里轻轻摇曳，流光缠绕街巷，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熙攘，秋风裹挟桂花清甜香气四处飘荡，满城皆是团圆喜乐的烟火气息。
舒若菡和四爷一起漫步于这闹市长街，如同寻常俗世夫妻一般。
晚风掀起舒若菡轻薄的衣摆，她下意识微微拢住袖口，目光却仍流连于眼前各式各样的花灯，眉眼弯弯漾着浅浅笑意。
“久居王府深宫，往年中秋多是院中摆宴赏月，都快忘了外面夜市花灯是这般的热闹鲜活了。”
四爷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高大身形下意识往她外侧半步，默默替她隔绝来往拥挤人流，缓声道：“那今日我们好好逛逛。”
舒若菡欢喜地点头应了一声。
行至一处花灯小摊，竹架上挂满大小形制不一的花灯。竹骨编织的白兔灯乖巧软萌，灯面描画金桂秋棠，烛火点亮之后暖意融融。舒若菡驻足停下，指尖轻轻轻点白兔灯纱面，眼底生出几分喜爱。
摊贩眉眼活络，一眼便瞧出舒若菡和四爷俨然一对恩爱夫妻，且气韵不凡，当即笑眯眯地推销起一对更贵的纱面鸳鸯结对花灯，热络恭维道：
“您二位瞧瞧这一对鸳鸯灯，这可是小人铺子里压箱底的好物，灯身纱料细腻绵软，画师亲手勾勒出一对戏水鸳鸯，金粉勾描羽翼，灯下烛火一点，两只鸟儿便如同在波光里相互依偎，模样缠绵又好看。”
他轻轻晃动灯骨，灯影摇曳成双，笑意愈发灿烂：
“这鸳鸯灯寓意天生良缘、两心相守。看二位容貌般配，性情相契，眉眼间情意自然而然地流露，实在羡煞旁人，这般成双花灯最衬二位了，祝二位往后朝夕相守，岁岁月下同行，姻缘绵长永世不分！”
舒若菡被这番直白的夸赞和祝福说得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四爷，对上他如潭的双眼后，迅速侧过头，忍不住抬手掩面假装轻咳了一声，睫毛轻轻颤动。
四爷收回目光，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面上神色从容，径直开口定下这一对花灯，同时将那盏兔子灯一并买下。
他伸手接过两个花灯提柄，修长手指自然地递到她面前，“你要拿哪个？”
“这个吧。”舒若菡没看他，径直抬手接过那盏兔子灯，便转身要走了。
但转身之际，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腕被一只大手顺势牵住，掌心温热宽厚，牢牢将她手掌握住。
舒若菡下意识看向身侧，只见四爷一手提着鸳鸯花灯，一手牵着自己，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走着，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转回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在他身侧。
花灯轻晃，烛光摇曳，映着一双璧人的影子。
街边还有贩卖糖霜桂花糕、果脯蜜饯的摊子，四爷记得她偏爱清甜点心，牵着她沿路驻足，和她一起挑选各样吃食。
路途偶尔有奔跑嬉闹的孩童穿梭而过，舒若菡下意识稍稍避让，四爷当即微微将她护在里侧，臂膀轻轻虚挡在她身前。
一旁的琉璃下意识出手扶住差点撞上的孩童，孩子虽然站住了没摔倒，但他手中的糖葫芦没拿稳，依着惯性往前摔出去了。
孩子看着掉在地上的、他才吃了一口的糖葫芦，忍不住“哇”地一下哭了起来。
被挤在后面的父母终于追了上来，母亲抱住扑过来的孩子安慰，父亲则连忙向差点被撞到的路人行礼道歉。
众人皆说没事，见孩子哭得实在伤心，舒若菡上前递来一小包蜜饯，温声道：“这是我刚买的蜜饯，挺好吃的，给孩子甜甜嘴吧。”
孩子听到好吃的，下意识抬起眼看过来，但大人怎么好意思拿人家东西，连忙按住孩子道：“不用不用，我们给他买就行，多谢了，您拿回去吃吧……”
那母亲说着说着，忽而多看了两眼舒若菡和四爷的样貌，又看看她们旁边的下人和护卫，忽而有些激动地道：“您看着像是那位来赈灾行善的侧福晋娘娘？这位莫非是王爷？”
这话一出，周围听到的路人立即驻足围观，观察起二人眉眼样貌，忽而有人率先出声，语气激动又恭敬：“是了是了，我瞧着像，当初我去抓药，就是娘娘给我抓的呢，当时我就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我记着娘娘就长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错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灰尘
周遭喧闹人声陡然一滞, 沿街闲逛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人群不由自主聚拢过来，男女老少齐齐躬身行礼。
原本还抱着孩子的父母亲立即放开孩子, 拉着孩子就要跪下：“惊扰了贵人, 实在对不起……”
舒若菡和四爷上前扶起他们：“不必行此大礼, 没有惊扰，小事一桩罢了, 中秋佳节, 就该热热闹闹的，不必拘束。”
一家人被扶着起来，嗓音仍微微发颤：“草民一家都万分感念二位恩情！若不是你们发善心，我们一家子根本熬不过来, 孩子当初生病，就是多亏娘娘的义诊才捡回一条命的，该让他给您磕头的。”
周遭百姓接连附和, 道谢之声此起彼伏，众人争先恐后诉说着自己发自肺腑的谢意。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越聚越密，整条花灯长街一时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虽有护卫维持秩序，大家也自觉保持距离, 没有太靠近舒若菡和四爷, 但还是影响了通行。
四爷眉眼敛去几分方才的温柔，添了几分王爷该有的沉稳威仪，他抬手虚压：“诸位不必多礼了, 中秋佳节, 不应浪费这良辰，诸位且安心过节，尽兴赏灯吧, 我们先回去了。”
舒若菡立于他身侧，眉眼温婉柔和，对着围拢的百姓微微颔首。
身后苏培盛与琉璃连忙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人群。舒若菡顺着护卫开辟的窄道往马车方向去，在马车前，两人再次礼貌辞别百姓后，在众人的目送下坐上马车。
车轮缓缓驶离喧闹夜市，还有人想追着马车行一段，被护卫礼貌拦下了。
渐渐隔绝了街市人声与万千灯火，马车一路折返府中。
四爷侧目看向身旁的舒若菡，“街市喧闹，原本想要去你小时候吃过的酒楼明日再去吧，今日就不再在外逛了。府中花园叠石假山建有一座揽月亭，视野开阔适宜赏月，为不辜负今夜一轮皓月，不如你我二人移步登高，静享月色。”
舒若菡眼底漾起一抹欣然，颔首应好。
下人们很快奉命张罗妥当，冰镇葡萄、清甜石榴、脆嫩秋梨、精致月饼点心一一摆放在石桌之上，青瓷酒壶盛着桂花佳酿，瓜果清甜香气伴着夜风桂香交织缠绕。
假山地势高耸，在假山亭中抬眼望去，整片夜空澄澈如洗，不见半缕云絮，一轮满月悬于墨蓝天幕中央，圆满光洁，清辉似水倾泻人间。月华洒在亭台草木上，镀上一层温润银白，远近屋舍、曲折游廊皆笼在淡淡的月色里，柔和静谧。
晚风徐徐拂动舒若菡鬓边发丝，她斜倚雕花石栏，抬眸凝望天边明月，眸中被溶溶月色盛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