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很快就理解了对方。
·
第一日资格赛结束后,9支队伍晋级到第二阶段,将与另外的7支队伍混签,开展排位赛,以争取半决赛的名额。
比赛规则也变成了正常的短时间快赛,单方1小时和5次1分钟读秒,一日两轮,一共下五轮。
各个队伍三人,每人一台,自己负责自己的对局,以积分循环制来排名。
17日上午九点第一轮开始前,邬语山来问双蝉还好吗,双蝉说没有问题。
她一天两胜,成绩斐然,邬语山暂时放了心。
18日上午九点第三轮,中国种子队迎战韩国种子队,双蝉执白胜文石珪,拿下自己的第三胜;
下午三点迎战韩国外卡队,双蝉执白输给林寅成,遭遇又一次失败。
过后很多人来安慰她,双蝉憋着一口气,次日上午九点最后一轮里,暴力屠龙日本种子队北川原梢,以五局四胜结束了第二阶段排位赛。
中国种子队三人早在昨天就锁定了前四,提前晋级半决赛,根据规则,虽然偶有输棋,但每一轮的场分均被拿下,以满分10分位列第一。
韩国种子队第二、日本种子队第三,韩国外卡队以局分的小分取胜,从中国外卡队里抢到了最后一个名额。
眼睁睁看着队伍排在了他们后面,佛华采气得吹胡子瞪眼。
赛前因双蝉酱鸭而压下去的火气再度爆炸出现:
“我就说他们鸡贼!不要脸!三十岁!三十岁!下次我就让棋协改成五十岁!”
好气啊!太气了!怎么能这么气!
佛华采气得脸都红了。
礼云臻:“哎哎慢点慢点,情绪下来点儿,高血压了高血压了,快快快控制住!”
人老了连生气都显得辛酸。
看到双蝉以后,佛华采好险是压制住了怒气,被孩子带去测血压。
“可以了可以了,真没事真没事。”
佛华采不断地强调自己的健康。
双蝉:“我不信。”
佛华采:“你犟得这个劲儿哟!”
测完以后确实有点高,服务台这里的人还提醒他要宽宽心,老人家了,得注意点儿。
佛华采:“知道啦知道啦!哎呀没这么老!”
没这么老的元老从赛事里解放了,接下来当观众就行。
这么一当,就发现双蝉跟邬语山吵起来了。
·
第三阶段是半决赛和决赛,启用的是一个古朴有趣的对弈模式,三人同台,共同研讨下棋。
围棋的双人赛规则很严苛细致,不允许队友之间交谈,也不允许打信号,手势啊、唇语啊、眼神啊,通通被禁止。
而这一场团体赛里,三位队友之间是可以商议行棋的,完全弥补了之前看双人赛时,棋迷埋怨的“都双人了为什么不能商量着下”的遗憾。
这样的对弈有专属名字——相谈棋。
但,双人围棋反而不如单人发挥得好,三人围棋同样如此。
这个对弈模式比较出名的,是1934年吴清源、木古实这两位同门组队参与的对战,二人的对手是他们各自的师父,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
这一盘棋是围棋史上的名局,地位非常高,因为这一场是吴清源与木谷实“新布局”的公开宣战。
当时日本最强的两位年轻棋手,作为新布局革命的发起人,向他们的师父,也就是日本棋坛老一辈权威且传统布局的代表,进行师徒对决。
另一种意义上,是新旧两大围棋思想的正面决斗。
也是从这里,沿袭了近四百年的传统棋理、布局,被吴清源、木谷实的新布局彻底取代,一直影响到现在。
守着老规矩、只能守角抢实地、不敢下高位不敢取中央,甚至于不敢挑战老一辈棋手……这些束缚被打破,围棋重新焕发生机。
星位、二连星、三连星、宇宙流……源头就在这一盘棋中。
欧洲的思想大解放是文艺复兴,围棋的思想大解放便是这盘相谈棋。
是以,吴清源与木谷实在现代围棋史上,地位颇高,是奠基人,更是向棋界宣告“新时代到来了”的敲钟人。
2013年第一届团体赛在决赛阶段采用了三人相谈棋的模式,便是为了致敬历史上这一师徒相谈棋。
2015年的第二届,将相谈棋规则从决赛扩展到了半决赛,第三阶段包括两轮。
围棋发展到现在,绝大多数定式已经被研究透了,主办方也希望可以借这次机会,让不同思路和风格的棋手在交流研讨中,实现思想碰撞,续写围棋的革新与传承。
也许一次做不到,也许两次做不到,但只要去做,总是有可能的。
那么问题来了,三个人一起下棋,听谁的?
邬语山:“我,我想主下。”
官方的要求很简单,一盘棋由同一队的三人负责,不允许外人进入赛场,落子的只要是队内三人之一即可,也不许录音和使用电子设备,其他的都很宽泛,由他们自己发挥。
韩国和日本的棋手们也在商量这个特殊的对弈模式,讨论之后如何行棋。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队伍里的三人虽不是诸葛亮,但也绝对不是臭皮匠。
但正因为他们的聪慧,导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路和坚持,邬语山参加了上一届的种子队,当时他们三人选择的是“平等讨论”,结果并不多好。
没人主下、效率低、决策慢,三人简直是乱商量,没有主心骨,最后输给了韩国队。
聪明的人太有主见,也不愿意接受他人的想法。
全是主力就等于没有主力,团队合作一定要分工,不能全当那个刀尖,没有鞘和柄。
这次,邬语山痛定思痛,吸取了曾经的经验,要求以他为主。
双蝉不服:“我也要当主心骨!”
但昶看看邬语山,再看看双蝉,身为老三就这点不好,实力比不上前面两位,连抢权限都要缩着。
在二人的注视下,但昶这关键一票,犹豫了。
邬语山退让一步:“这次我来,决赛你来。”
半决赛的对手是韩国外卡队,其实还是很危险的,对手们并不弱,三个30岁的棋手经验丰富,还可以商谈,可能比他们仨小年轻在规则方面占优。
双蝉:“为什么不能两次都是我?”
邬语山迟疑着,先是看了一眼但昶,后者莫名其妙,然后他看向了双蝉。
“你身体不舒服,可能会影响到发挥。而且对手有林寅成……”
但昶:“啊?你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我怎么不知道?”
双蝉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是但昶问了以后,留意到邬语山的表情,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她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眼神里充斥着错愕,随后演变出来愤怒。
她眉头微微拧着,被冒犯的憋闷和愤慨让她绷着,又委屈又无语又觉得离谱又被气得不轻。
这是什么理由?这跟比赛有什么关系?我生理期便不能当核心了吗?
你可以说我的围棋不如你,你也可以说你认为自己更适合,但为什么拿这个理由出来?
这能算作理由吗?!
双蝉眼神锐利:“太荒谬了!”
邬语山察觉到后慌忙道歉,颠三倒四地补充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我是说这次的时间长,多了九个小时少了也能下到七个小时,我怕你不舒服撑不住,而且我们……”
相谈棋的时间是单方4.5小时,采取包干制,没有读秒,队伍自由决定落子的时间和频率,到最后率先耗尽时间的自动失败。
这棋注定漫长,非常漫长。
况且,相谈棋对个人的消耗远胜于独自对局,棋手不仅要反复推演变化,还要与队友充分讨论、互相说服,再推演对方提出的新变化,体力、脑力的消耗都会成倍增加。
围棋不是流水线,它的协作提高不了效率。
双蝉生理期不舒服,这段时间也会相对其他时候虚弱——邬语山是这样认为的。
一边是双蝉生理期,一边是极其漫长且累人的相谈棋,邬语山就想争到核心成为主下。
他确实想复仇,一雪前耻,但他其实很累,一年下来的比赛和生活让他感到疲惫,前两日才结束的名人战挑战权三番棋的失利令他颓丧,两个赛事挨得这么紧,他根本没收拾好情绪。
这场比赛很重要,这场比赛也不那么重要。
双蝉不高兴:“我不需要。”
邬语山:“听话——”
但昶茫然地在风暴中心,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吃瓜群众。
双蝉不喜欢被这样看待。
她不喜欢,被这种“需要特殊照顾”而照顾。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越小晨说,在意识到自己长大以后就被环境变成了所谓的“长大”。
环境在告诉越小晨,生理期是可怖的、虚弱的,你这个时候要卧床休息,你现在正在遭遇痛苦,所以你要谨慎动作,你进入了青春期,你的女性特征越发明显,你不要跟个男孩子一样跑跑跳跳,文静一点,血万一流出来被看见了,那就是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