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的。
这也不是全对的。
越小晨厌恶生理期,厌恶被迫长大。
没有人跟她说,你看,你在强壮,你在强大,你将会一步步成为一个充满力量的大人。
她分明在长高,在开智,可所有人都让她安静一点,说,别人家的女孩都是这样的;说,你未来的婆家更想要一个如何如何的你。
她不是一个非常有自我的人,起码在青春期的懵懂中,不是。
而双蝉,她是。
她会问尾星雨她们为什么要藏着卫生巾,为什么月经有这样多的奇怪昵称,为什么你们看着我来初潮会那么伤感。
成长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事情,她很喜欢。
悲伤的是,仅仅这么一点点的时间里,她就知道了为什么尾星雨她们会这样。
邬语山的好心,他的关心,他的照顾,从温暖变得冰冷,以“为你好”成为了利刃,伤到了她。
一个月30天,一次生理期三到七天,每一场围棋赛事一定会有女棋在生理期,每一个女棋都一定在生理期参加过不止一次的比赛。
戈笑彗在痛经里止步预选,尾星雨在难受里下出昏招,也许还有很多很多人,也许这次没有失误下次也可能会失误,一年十二个月呢,这样的概率并不低。
双蝉明白,为什么她们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自己在生理期了。
因为这好像是借口。
是训练状态不佳的借口,是比赛失误的借口,是输棋的借口,是生活的借口,是身为人的借口。
因为这个借口,会成为被攻击的靶子,也会被别人好心办坏事。
会被歧视。
“我没有问题,你也不该这样看低我。”双蝉说,“我在长大,我的身体不适不影响我的围棋,也许它影响了,但这不是你看低我的理由。”
而且已经第四天了,几乎要结束了,她根本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邬语山不知道,他以为都是七天或者八天,他也幻想过如果是自己不间断七日流血,那么他一定会很难捱。
将生理痛比作头疼发烧感冒腰疼,他觉得,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它也是病,也该被认真对待。
他担心双蝉,他觉得双蝉这几天的表现很好,与此同时,是不是耗用了太多精力。
但昶还在呆着:“啥啊?什么啊?到底在说什么啊?”
双蝉:“我要当核心,我等级分第一,我刚在名人战里赢了你,我很厉害,我很棒,我要竞争核心。”
她看向邬语山,明白他是个很好的人:“请你,用实力竞争。”
如果要争,就用实力。
她喜欢抢第一,她也能接受输给更厉害的人。
邬语山微微低头,他想着,我好像做错了。
生理痛是正常的痛苦,应该被理解。但,生理期不等于女棋不行,不等于一定弱。
矛盾是人生常常面临的处境,邬语山只意识到了前面,忽略了后面。
所以他对双蝉的关心,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对她的否定。
“嗯,我用实力竞争,我觉得我更适合当核心。我有经验,我参加过相谈棋,我的棋风可以容纳你们两人的思路,我在妥协方面要比双蝉做得更好。”
沉默过后,他说。
这才是正常的竞争宣言,双蝉笑了起来。
“我年纪小但是我很敢打,我的计算力很好,我的脑子动得很快,我恢复快,耐力好,我有好多一天下四五盘棋的经历,我对林寅成范桢勋都有了解,我想承担责任!”
但昶:“额……我投票吗?”
他不想当主下,他没兴趣,倒不是怯懦,只是他更适合当辅助。
他的票没用,因为,说服对手这件事,其实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邬语山:“不是看谁更厉害,是看谁能够凝聚全队的思路,在重压下不容易出错,能听得进去一件又能受得住判断,还要抗住最后的胜负责任。”
他的目光落在双蝉身上,没有再以特殊照顾为由,而是认真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双蝉:“我可以!讨论我能跟上,算路我能兜底,关键时刻我敢决断!我是最适合的!”
其实只一条就可以了:三人里,她是状态最锐利、战斗力最强悍的人。
她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剑,相谈棋最需要的就是这样锋利的刃,可以在纷乱的争论里劈开方向,在胶着的棋局上以一击定音。
但昶:“额,我选双蝉?”
邬语山叹了一口气。
“好,我让步。”
竞选成功的双蝉瞬间眼睛发亮,兴奋地高高举起手臂,朝着两人清脆地喊了一声:
“耶!”
啪啪两声,掌心重重击在两人手上,她笑意张扬明亮,充满了锐气与欢喜。
第360章 团体赛半决赛
提前抵达赛场研究格局时, 双蝉听到但昶在跟邬语山吐槽,说自己昨天夜宵吃多了,今天早上饿得要命, 差点死在去餐厅的路上。
邬语山:“活该。”
睡觉前吃得多,血糖波动大, 次日一般会跟饿死鬼似的。
但昶捂着肚子, 对比赛毫无关心,跟小学生一样只关心一件事。
“今天怎么吃饭啊?”
双蝉在套房里转来转去的,扒着里间的门框:“还可以在里面睡觉耶!”
包干四个半小时, 两队加一起就是九个小时, 期间没有单独的休息, 各队自由安排在自己的时间段里。
可以三人一起休息, 也可以轮着来,悉听尊便。
至于吃饭的话,到时候工作人员会过来送, 确保他们足不出户就能下完这盘棋。
但昶:“能点菜吗?”
完全没有问题, 后勤给得足足的,这些小事丝毫不用他们这群参赛选手担心。
半决赛的赛场是在宾馆套房里改出来的, 两队有自己的研究室,等开赛了以后隔离在里面,哪一队要落子就走出来,在中间的裁判棋盘上放下棋子,然后再回去。
规则是昨天就完全清楚了的, 临了再被交待一番,两队六人听得心不在焉,一个个都在跑神。
·
中国队研究室里,邬语山坐在自家的棋盘旁边, 手指插进棋盒里嘀铃咣啷地淘着棋子,看双蝉时而出现在门口,时而跑去后面里间。
“你消停会儿吧,等等有得你跑的。”他说。
双蝉探头:“什么?”
邬语山:“我说,你过来坐着。”
双蝉哒哒哒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你觉得几点结束呀?”
上午九点半开赛,如果双方用完各自时长,那这盘棋会在下午六点结束。
邬语山:“很慢,早了五点晚了六点半。”
相谈棋慢得不是一星半点,做足长期战斗的准备就是了。
外面噌噌噌地跑进来一个但昶,他热情宣告:“执白嗷!”
猜先不需要三人,但昶作为代表在公开区域与韩国队棋手一起猜先,他猜到了白棋。
邬语山:“也行吧。”
双蝉呱呱鼓掌:“可以可以,厉害厉害!”
但昶下巴一抬:“那是!”
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围棋不是黑就是白,没第三个选项。
弈城、野狐等平台是从上午九点就开始直播的,以1:1的时间流速全程播放今日的两盘对局。
【好安静,我以为静音了】
【不能对着棋手拍吗?这好无聊啊,谁要看这不认识的人啊,给我把蝉宝端上来】
【走错门啦?我那么大一只阿蝉呢?】
说实话,这个直播非常无聊,因为不能拍摄研究室,镜头仅限公开区域的那盘棋,看不到双蝉他们,唯有裁判和几个工作人员在那儿,沉默安静甚是无趣。
隔壁挂盘解说的是佛华采:“是啊,很慢,我先来两个小时,等会儿就换别人。”
连解说都分了好几个,分批地来守着,时间太长对她们也是一种挑战。
佛华采搭档的是广州队女棋洛灵华,她非常紧张,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
“下过相谈棋吗?”佛华采问她。
洛灵华:“没、没有……”
佛华采回忆往昔:“我们以前经常下,以前没有网络围棋,要下棋就得凑一起了。人多,开始下相谈棋,分俩房间,这个队要下了就出来,那个队要下了再出来。挺好玩的。”
早些年的棋手生涯很有意思,虽然没有网棋,但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倍感珍惜的。
洛灵华:“我下过加压棋。”
这个也是他们训练的一种方式,佛华采了然:“一对多?”
洛灵华:“嗯!但我下得不好。”
“双蝉下得好。”提到这里,佛华采笑了出来,“他们棋院下加压棋多,双蝉、邸寄松、戎天籁,这批小年轻们,挺爱下这个的。”
洛灵华好奇:“阿蝉一对多还是多对一?”
看了一眼空落落的棋盘,洛灵华有点想象不出来:“她多对一的话,下棋状态很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