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选一个的话那肯定是双蝉,但在外界不好这样说话的,要不然对邸寄松不好。
至于赢率,墨非当然知道,同样的,他不想说。
“涉及机密了哈,不说。”他打个哈哈,“围棋看的是当前这盘棋,你们还不如让我分析一下两人的胜负概率呢!”
于是立刻有人起哄了。
人多就这点好,哪怕前面的问题没被回答还想再追问,其他人一嗓子嗷嗷起来,也就立即换到了新的问题里,没有再追问的机会了。
刀伽彧打开了自己的麦克风:“大家都安静点,不要争吵,有问题最好举手了再发言。这里人多,我们没办法控场,也希望可以给所有观众提供一个好的观棋氛围。”
“就是,一会儿解说了可别吵吵把火的。”
“观棋不语啊都知道吧?”
“我们在这儿说话里面的又听不到。”
“那也不能说话!”
赛场那边离得不算远,但隔绝了空间以后,关上门就确保了安静,不必担心被打扰。
墨非:“看,吵起来了,安静安静!”
大人也不好带,小孩子被这么说了起码会静下来,而不是继续吵嚷,俩人一对上就恨不得分出嘴上胜负。
这边确实挺闹腾的。
·
猜先过后,双蝉执白,邸寄松执黑。
墨非在讲解的时候照顾到了一些小孩子家长和过来凑热闹的路人,略提了提理光杯的规则。
“应该下得比较快,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到三个小时左右结束。”
理光杯有一个很早就修改出来的规则:
前60分钟要下满30手,之后的每15分钟下满20手。
这个是零几年的时候就有的,在当时也算独特的那一挂,从国际象棋、象棋那里学来的。
这样方便控制时间,毕竟早期是有电视转播的,如果慢腾腾地长考死活不落子,影响对局效果。
网络选拔阶段倒是没强调这个,只有第二阶段才有。
这次的决赛自然也有。
从这个规则里推时间很方便,况且年轻棋手们的行棋速度,墨非也是真的很佩服。
时代变啦,方方面面都可以认识到这一点。
刀伽彧:“两个人都是比较主动的棋手,邸寄松的风格是稳健和官子厉害,双蝉在这方面比他弱一点,不过她中盘乱战时非常具备优势。”
双蝉跟邸寄松五五分,她如果能够在前半盘拉开差距,甚至于屠龙,前者不用担心官子阶段,后者自然可以直接结束这盘棋。
墨非也这样说:“进入持久战的话,对双蝉来说压力会大一点。”
布局伊始,战火在右边点燃,黑棋右上角一间低夹,白棋在右侧星位附近跳出。
刀伽彧将棋子“啪”地贴在棋盘上:“很稳妥,整个右边的棋形保有弹性,后面也方便双蝉向中腹出头。”
墨非:“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棋迷们安安静静地看着二人将隔壁对局室的盘面一一复现在前方竖立的棋盘教具上,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地讲解着棋手的思路和未来的可能性。
刀伽彧:“我觉得邸寄松应该不会再在这边纠缠了,在左边分投抢大场,这样一来,双方均势。”
邸寄松棋风稳健,官子实力强劲,是在他全面的能力范围内的突出两点。
他有很坚实的基本功,但相对劣势在于对中腹战斗不那么地擅长。
没有纠结局部,他果然如刀伽彧所言,投向了左边大场。
这一举动令隐隐起火的局部,就此消弭。
于是,燃不起来的战火快速向着全局蔓延,焦点转向了围绕中腹的争夺战。
双蝉利用前期跳出的棋子对中腹黑棋孤子发动猛攻,连续地飞镇,将黑棋向中腹驱赶。
墨非:“主要还是攻击获利,你们看,这里和这里都有不安全的棋形,白棋在这儿,有个攻击要点。”
刀伽彧解释:“不是直接杀死对方,白棋右边有援军,黑棋不敢用强。看这里,双蝉迫使黑棋向外逃出,无法轻易做活。当然,走厚外围也很方便。”
一举三得,心思“深重”。
棋盘上的交锋从来不是横冲直撞,步调紧凑的白棋一石二鸟,在邸寄松治孤的过程里,围厚了外壁,破掉了黑空。
尤其是在黑棋的孤棋差一点就要与对面己方友军会师时,白棋没有穷追不舍,而是一个突然的转身!
她点入了黑棋的另一个边空,趁着邸寄松自身难保、无力反击白棋的工夫,破掉了他的地盘。
墨非一个大吼,惊叫双蝉绝杀。
“从白棋跳出、黑棋挂角、白棋夹击,战斗开始黑棋向中腹出头,白棋在中腹点方攻击,黑棋愚形做活出头,再到这里,白棋借攻击先手走厚上方和中央,看,到这个地方,按照你们的想法,是不是要继续缠斗?!
不,双蝉她转向了!黑棋角部被打入,中腹大龙未活不敢用强,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棋活出一块,到了现在,你们再看,这个盘面是什么情况?”
一到专业教学领域,墨非就止不住他的老师味儿了。
这一串话又密又保持互动,振奋的语气里是时而看板面时而看向台下棋迷学生的寻求互动感。
让坐在里面的真·学生,默默地低头,抱紧了自己。
啊,不要看我,不要提问,求求你了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凑热闹的观众,不要问我啊啊啊啊啊!
好惨,怎么出来玩,还要被老师的目光锁定啊?!
这没有天理!
好在旁边有个刀伽彧。
解说刀伽彧化身学生,与教练良好互动。
“双蝉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棋,白棋的子力配合没有弱点,但黑棋到现在仍旧有一块棋是负担。”她仔细地根据墨非的手势引导,推断着结论,“尤其是这里,右边至中腹的白棋已经走厚了,基本都成了实地,行棋很流畅,不知不觉就拉开了跟黑棋的差距。”
说到这里,墨非振奋地一个拍击棋盘:“对!黑棋不知不觉就落后了!”
换言之,双蝉完全地将棋局带入了她的节奏,并且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加重了邸寄松的无力感。
墨非:“你甚至无法去找到一个明确的、邸寄松的败着,他行棋没有什么问题,也不存在明显的破绽,可你就是走到了这个结果,看到对手猛然间完成了她的统治。”
不是润物细无声,全程的压迫和犀利是邸寄松能够感觉到的尖锐,他很困难地在与双蝉的对局中,进行着不间断地反抗。
可就是如墨非所言,他没有出错,他在推演中不曾有可以被指责的失误,然而双蝉在每一个回合都积累着微小的优势,一点点地,完成了她吞噬全盘的统治。
沉默的邸寄松低头看着棋盘,想要寻找翻盘的机会,遗憾的是,他找不到。
白棋右下活出一块,实地满了,右边至中腹巨空差不多合拢,整盘里白棋几乎没有弱棋,所有棋子都联络良好。
这意味着,双蝉在官子阶段完全可以无所顾忌地抢占最大的官子。
而他的黑棋呢?
实地被分割,加起来都无法与白棋抗衡,棋盘上没有开辟新战场的地方了,白棋的空与铁桶无异,黑棋的任何打入都相当于送死。
黑棋的空也能被白棋轻易压缩,他的中腹,那条大龙仍旧需要再补上一手才可以活净,这代表双蝉已然掌握到了收官的主动权。
哪怕自己在官子上有所依仗,被人戏称“官子圣手”,面临这样的鸿沟天堑,官子技巧又哪里管用?
邸寄松僵硬地坐在这里,仿佛已经与棋盘上的黑棋一模一样了。
他的手脚已被捆绑,他的天空多了黑压压的乌云,他处处受制,他看明白了大势已去。
在读秒声里,双蝉落下了中腹高位的小飞。
很本手的一手,没有很激烈的意图,但威胁感十足,它落于中腹白棋形状的腰眼,彻底扼杀了黑棋理论上的便宜。
双蝉用这一手,清晰地传递出了她想告知邸寄松的话——
我的棋没有任何弱点,我将用最舒展的棋形来结束这场比赛。
从容,淡定,绝杀。
邸寄松的中空彻底没了,一点都没得掏,他下意识地想着“没了,没了,角部的官子也是她的,不狠但是够狠”。
这一手不是可下的最凶狠一击,但绝对是双蝉最霸道的一击。
她锁定了胜利的定数。
盘面差距10目,黑棋贴目,两相叠加,白棋的胜利毫无悬念。
邸寄松长叹一声,放下两颗黑子。
没有然后了,再继续下去也不过是将失败延续几十手而已,没有什么用,一点意义都没有。
“恭喜,”他说,“冠军。”
邸寄松无奈摇头:“输得我没脾气。”
双蝉呆呆地笑着:“嘿嘿。”
一年半的时间,杭州商旅杯的冲段少年双蝉,长成了他需要仰头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