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三日后，叶廷逸悄悄回了一趟侯府。他和冯雨真关系尴尬，便没惊动任何人，独自找到叶静姝。
“我已经投靠太子，”叶廷逸没问一句叶静姝和萧暵的关系，但他盯着叶静姝微微鼓起的肚腹，眉目缓缓凝起，一切皆在不言之中，“静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太子瞧着对你是真心的，可你怀着皇孙，还要嫁给孟宗辰……”
萧暵眼下隐忍不发，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不愿受人拿捏，更是为了护叶静姝周全，可这份忍耐终有尽头。
等萧暵登基，成为九五之尊，又岂容叶静姝如此糟践他？届时新账旧账，怕是无人能承受帝王之怒。
叶静姝也知道自己应当悬崖勒马，但她更怕危险未知的宫廷生活。
“二哥，谢谢你关心我……其实我之前还对你心存偏见，就荔枝那回事，我后来总觉得，是你故意让下人分我那么少的，你想引起我和大哥的争吵……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竟如此敏感多疑，但我最初分明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我经常被欺负被诬陷，我变了……”
叶廷逸喉咙滚了滚，叹道：“你不肯嫁给太子，是害怕你会被权利裹挟，异化成你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叶静姝涩然点点头：“我只想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叶廷逸陷入了沉默。
临走时，他凝视叶静姝许久：“荔枝的确是我故意为之。”
叶静姝猛地抬眼看他。
叶廷逸轻笑一声：“这些年，昌荣侯夫人过得不好，我母亲就过得好吗？我和我母亲一直被昌荣侯当作他和他妻子赌气的工具，这种屈辱，如何释怀？叶静姝，你并没有敏感多疑，我的确讨厌你们一家人，巴不得你们一家人整日吵闹不休，斗得你死我活！”
撂下这些话，叶廷逸就离开了，留下叶静姝满腹惊讶，却又无处倾诉。
叶廷逸始终践行自己的言语，乃至多年后他落难下狱，见到风光无限的国丈昌荣侯，也冷脸装不认识。
好似那夜他携叶静姝从地道离开，怒杀一人，让心爱的女子护送叶静姝回家之事，只是叶静姝的一场幻梦。
深秋清晨，石阶和瓦檐皆覆一层薄薄白霜，冷意从窗棂透进来，叶静姝于睡梦中被冻醒了，转身打个呵欠，察觉到身侧留有一片余热。
她身子日渐重起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每每惊醒后，总会难受得哭上一时半刻，可这几日却莫名有熟悉的臂膀紧紧贴着她，她安心许多。
叶静姝本以为是幻觉，今日才发现好像夜里真有人躺在她身边。
她惊得坐起身。
是萧暵吗？
说来令人恐慌，萧暵明知道她偷偷跑回家了，可他复立之后，既没有登门提亲，也没有又将她绑了去。
叶静姝摸不清萧暵是何意。
接下来几日，这种时时有人关怀和依靠的感觉如影随形，她享受之余，又难免惶恐不安。
夜里又下起了雨，叶静姝没等到熟悉温热怀抱，心里生出一丝委屈，披上厚衣裳，起身出门。
庭院许多花草都败了，黑夜里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可怖，让人辨不清前方是坦途还是泥泞。
她倚着柱子，目光迷茫，静静看了一会儿雨景，想起父亲今早和她说，再过几日她就要出嫁了，嫁妆都已备齐，至于父亲别的什么难过伤心的话，她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心里繁乱得很，时至今日，她依然纠结徘徊，不知她做的抉择对不对。
叶静姝隐隐有一种预感，萧暵一直没有动手把她抓回来，不是对她灰心，就此放弃了。他可能是在等，在等她会不会做出令他满意的抉择。
成婚前两日，从宫里来了一位公公说皇帝要见冯雨真和柔昭县主。
冯雨真拧眉片刻，担心皇帝依旧没死心要叶静姝做他的儿媳，但瞧见叶静姝像只香瓜似的肚子，又安下心来。
“你还没和皇帝正经说过话，若是不曾生出那些变故，你原该喊他一声皇叔叔，你幼时便会得到他万般照拂，他甚至会让你骑上他的肩头闹腾……”
冯雨真黯然：“去见一见他吧，他病的很重，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叶静姝蹙眉应是。
可等她真正见到皇帝之时，却是骇了一跳，差点不顾礼仪扭身就跑。
数月不见，萧暵比之前更沉默，更清隽，好似枝头挂着的雪，蕴藏着下一刻就能散落一地的寂寥。
他端正地坐在帝塌一侧，给皇帝喂过药之后，把药碗放到一旁案几，神色平静，像是没看到她们来。
叶静姝脸色煞白，浑身微微发抖，小心弓着腰，藏着肚子。
冯雨真察觉到叶静姝的异样，顺着叶静姝的视线，看到默默然坐于一旁，风华自生的萧暵，眉头轻轻蹙起。
皇帝果然病重了，他眼尾皱纹深如刀刻，眼底一片青黑肿胀，憔悴极了，见到冯雨真来，混浊的眸眼亮了亮，染上几分笑意。
“真儿，你来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冯雨真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她顿时心乱如麻，也没心思应付皇帝的问询，勉强回了几句。
忽然听到皇帝问：“你女儿珠珠，今年多大了？”
叶静姝低垂着头，掌心发汗：“回禀陛下，臣女快十七岁了。”
她还在悄悄拿眼瞧萧暵。
瘦了，更俊了，却一脸病容……
差点儿忘了，他还身患奇病，需要喝她的津液，也不知没了她，这几个月他是如何度过来的……
可萧暵异常冷漠，不知是不是皇帝病重，心情不好，一眼也不看她。
“十七岁啊……比太子小四岁，正是青春年华，”皇帝干咳一声，眼中生出丝丝怀念的微光，“朕十七岁时，还是王爷，和真儿、升荣兄，我们三个最爱锄奸扶弱……再也回不去了……”
冯雨真似是也想起那段时光，神色动容：“待陛下身体好一些，臣妇愿随陛下再去西山打猎……我们定能再次擒获猛虎，就像十七岁时那样……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皇帝很久没说话。
而后，他颤巍巍捉住萧暵的手，将其按压在叶静姝手背。
冯雨真徒然变色：“陛下！”
皇帝摇摇头，让她不要着急：“我只愿我们的儿女也如我们从前……弥补我们曾经的遗憾……”
冯雨真见皇帝没有赐婚之意，受到惊吓的心缓缓平静下来：“太子宽仁有度，仁明孝悌，臣妇相信，太子定会善待珠珠，请陛下安心。”
皇帝缓缓点头，松开萧暵的手，仔细打量了叶静姝一眼，似是满意至极。
“你的眉眼长得像你母亲，性子也比你母亲温顺……朕安心了……”
叶静姝却忐忑不安极了。
她偷偷看了萧暵好多次，萧暵始终低垂眸眼，一言不发，仿佛不认识她，到后来还蹙紧眉头，侧身避了避，好似极其不喜她的频繁窥视。
叶静姝顿时受了刺激一般，干脆死死盯着萧暵，初时的害怕消失了，她甚至想上前捉住萧暵，问他为什么不肯回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可惜她没能在寝殿待多久，皇帝身体不适，叫她们离宫了。
隔一日，天上开始飘雪。
叶静姝生闷气，躲在佛堂刻木雕，冯雨真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缝衣服，期间几度看向叶静姝，欲言又止。
正当她要开口问询。
满城寺庙、道观同时敲钟，钟声肃穆轰然，响彻天地，震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冯雨真和叶静姝对视一眼，皆是失去血色的苍白的脸。
果然，哀哀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国丧！”
“皇帝驾崩！皇帝驾崩！”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全城戒严, 昌荣侯和叶廷臣立即穿戴丧服，进宫哭临去了，老夫人和冯雨真也穿上诰命衣冠和丧服, 神情悲痛地跪在堂前，涕泪不止。
叶静姝跪了片刻，冯雨真便叫她快些起身，去屋内暖一暖。
老夫人总理中馈，叶静姝怀孕之事自然瞒不过她，但数月以来，家里发生诸多荒唐事，故而得知叶静姝怀孕后，她也只是轻轻叹息。
况且她此刻另有要事忧愁。
“新帝不日就要办登基大典, 可他身边连一位侍妾都没有, 后宫诸多妃嫔之位, 如何册封？”
老夫人心里想什么，实在好懂, 新帝与叶家情分薄, 急需后宫有一个出身叶家的娘娘，来维持情分。
原本叶静萱是预定的太子妃，她自是不必发愁。然世事难料, 萧暵被废又复立, 与叶家的婚事却没了, 叶静萱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我属意珠珠去做皇后，偏偏珠珠不知怀了谁的孩子……”老夫人低声与冯雨真商议, “要么打掉孩子，我也能想法子让珠珠做皇后，要么……家里只剩下淳儿了, 叫淳儿从家庙出来，进宫做个贵妃，也是得当的。”
冯雨真不料老夫人想着后宫之事，无奈之际，忽然便想到，他们能考虑这档子事，别的世家应当也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