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摇了摇头：“不后悔。”
眼下她不签婚契萧暵就闹着去死，哪儿还有时间写信告诉她的父母？
到时候她直接毁约不认账，躲在昌荣侯府不出门便是。外面的人骂她，她装听不见，就算萧暵找上门，相信以她爹的势利眼，也定然能打发萧暵离开。
想了想，她探身过去，轻握住萧暵的手，哄道：“要与你断交那些话都是我说着玩的～那些事都过去了，你以后可不许再翻旧账啦！”
萧暵神色柔和起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情爱之事也应当如此，既然叶静姝答应与他成婚，那他定然会相信叶静姝爱他。
过往种种就此烟消云散。
“嗯，我听你的。”
月色溶溶照水，清荷淡淡生香，萧暵握紧船桨，划出好远距离，将这片荷花丛远远地在身后。
天上明月，天下澄湖，心仪的人就坐在眼前，再没有比这更美的七夕。
叶静姝趴在船头，伸手去摸湖水，水凉津津的，像在啄吻她的手指。
玩了一会儿水，她爬起来，整理弄乱的襦裙和发髻，衣袖下滑，露出她纤细但皮肉莹润的手臂。
萧暵静静看了片刻，眸色幽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解风情了。
佳人在侧，他却满心满眼想着尽快回去，最好明日便能回皇都，将他和叶静姝的婚事彻底定下。
放下船桨，他低声要叶静姝过来，离他近一些。
叶静姝格外乖巧，低垂着头，跪坐在他身边：“你快看看，你送我的那支发簪还在吗？”
萧暵一眼看到那支发簪：“在的，没丢，你放心，丢了也不打紧。”
叶静姝嘟囔：“好歹是你亲手做的礼物，丢了多可惜啊。”
萧暵道：“无妨，我还会送你很多东西，比这发簪还要好，比如——”
他自怀中取出今日真正的礼物。
叶静姝抬眸瞧了一眼，这一眼却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一串浮着粉紫光晕的珍珠项链，猛然悬在她眼前。风过时，它微微晃动，幽光便在珠面游走，明明暗暗，好似深海贝母中养出的一场幻梦。
“珠珠，我知道你不缺金银珠宝，但还是想尽一份心意。”
叶静姝指尖捏住一颗珍珠，圆润得不可思议：“从哪里来的？”
萧暵把项链放在她掌心：“南海的官员进献的，我叫人做了一整套头面，等回去了，再把余下的首饰送你……珠珠喜欢吗？”
叶静姝仰头看他，眸光晶亮，仿若夜风中的萤火，她点了点头笑道：“喜欢！我就叫宿宝珠，当然最喜欢亮闪闪的珍珠啦！”
萧暵勾起唇：“我给你戴上？”
叶静姝连忙仰起脖颈。
像只傲娇可爱的雀。
萧暵轻笑一声，拎着项链两端，拨撩开她后颈的碎发。
湖风拂面，将二人发丝吹得缠绕，叶静姝感受着脖颈细微的痒意，心跳逐渐加快，她闭上眼。
待系上后。
叶静姝低头摸了摸珠子。
她本想趴在船沿，看一看湖水中自己的倒影，却是身子一歪，扑倒在萧暵怀中，软嫩的脸颊在他锁骨磨了磨。
“除了珍珠，我也最喜欢萧御昭啦！”
萧暵的心蓦地软成一汪春水。
他紧紧环住叶静姝，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察觉到叶静姝也悄悄环住他的腰身，反吻了吻他的锁骨。
这一瞬天地间仿佛滤去了所有杂音，只剩他们绵长的呼吸，同频震颤的心脏，漫着难言的滚烫与羞怯。
衣袍也在风中缠绕。
水波荡漾，人影也随之荡开。
萧暵暗暗地想，叶静姝对他的喜欢如此热烈，如此毫不遮掩，若是之前，他定然以为叶静姝是全心全意爱他，如今他却不会再那么愚蠢了。
叶静姝对他表露出十分的爱意，但可能只爱他六分。
他甚至怀疑，连六分都没有。
但感知到她的爱意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出息，会生出一种放下一切，原谅一切的心境，连片刻冷静地审视叶静姝到底是不是真心都做不到。
他巴不得这一刻过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六分也好，五分也罢，他能感受到十分，那便是真的十分爱他。
“我不会忘记江南的一切，”叶静姝自他怀中抬起头，凝望着他的脸，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浓重，她一向单纯的眸眼藏着复杂的意味，“我本想拣几件你待我好的事来说，好让你知道，你对我的疼惜我都记着呢……可我细细一想，竟挑不出一件——因为我发现你对我的每一处都太好，太浓烈，我分不出哪一处更重。萧御昭，谢谢你。”
萧暵却觉得叶静姝这话极其危险，下意识给出许诺：“珠珠，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位妻，我想和你一生一世，我会一直对你这样好。”
所以，请千万不要再说什么与他一刀两断，一别两宽的话。
上次在浴房，他是真痛苦到想和叶静姝一起死，只是那一瞬，他凝望着叶静姝如花初绽的娇颜，极不舍得。
她那么明媚，那么鲜活，还有那样幸福快活的一生要度过。
即便她不想和他一起度过。
但那又如何？
叶静姝不知，旁人也不知，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定会不择手段，想尽一切办法获得叶静姝，到最后，叶静姝只能嫁给他，只能和他度过一生。
萧暵说完，静静等着叶静姝回应，他能感受到利剑就横在他的脖颈，下一刻是生是死只在叶静姝一念之间。
或者他不该徘徊犹豫，就该狠下心就地办了婚礼，在船上洞房。
叶静姝却没回应。
她从怀中掏了掏，取出一对黄花梨木雕的人偶来，递到萧暵面前。
“你快看这是什么！”
木偶娃娃小小的，一高一矮，眉眼拙朴，穿着新婚的红衣，喜气洋洋的，是叶静姝熬了几个夜才刻完的。
“之前答应要给你做的。”
她垂着眸眼，声音带着一丝遗憾，散在夜风里，“本来说好我们一起刻，可后来……闹成那样，你一直不高兴，只能我自己来了。”
叶静姝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指尖摩挲着木偶的衣角：“不过也无妨，我们总还有机会一起做的。现在这一对，你先收着。以后……别再生我的气。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生我的气。”
萧暵一时没答话。
这对木偶娃娃稳稳立在他的掌心，仔细瞧了瞧，眉眼竟和他们有几分像，显然叶静姝是下了苦功夫雕刻的。
萧暵脑海中浮现一个场景，幽暗的烛火下，叶静姝翘着唇角，脑海里反复描摹他的眉眼，指尖谨慎地落刀，一下下细细镌刻，木屑落了满桌。
她执意送给他新婚夫妇木偶娃娃，不就是执意要和他成婚吗？萧暵那时候是这样认为，如今也这样认为。
那日浴房叶静姝说的那些话，恐怕真是她的气话罢？都怪他太敏感了，受到过一次似是而非的伤害，便连半点儿这种倾向的风吹草动都忍不了，她躺在他怀里时都下意识吻他了，他竟然还敢怀疑她的真心。
都怪他，怪他……
心口一热。
萧暵轻呼一口气，将木偶娃娃同婚契放在一个盒子里，而后伸手再度把叶静姝揽进怀里。
“不会了，我以后都高高兴兴的，不会再生你的气了。珠珠说的对，堂堂七尺男儿，我这样气量小，实在讨厌。从这一刻起，我便把那些事全都忘了，我们以后好好的。”
他把她拢得紧，像怕人跑了：“说好的一起刻娃娃，这一对我先收起来，下一对你一定要喊我一起……”
月光铺洒下来，在湖面拖出一道相拥的剪影——浓黑的，沉沉的，像是湖中的诡怪贪婪地裹住了一颗璀璨明珠。
…
…
乌琴正在唤仆从收拾行李。
大小姐和太子都准备回皇都了，看到他们和好如初，真是开心。
可她一转身，竟看到萧阳世子一脸焦急地走进院子，又走出去。
乌琴心中疑惑，忙走过去，眼神示意萧阳随她来到僻静处。
眼见四处无人，乌琴放松下来，轻叹一声：“世子，您给叶大小姐暗中送信的事，奴婢隐瞒下来了，您以后可千万当心着些，别让太子发现了。”
萧阳浑身焦灼猛然一顿。
他疑惑问道：“什么信？本世子什么时候给叶静姝送信了？”
乌琴讶然道：“就是前几日随着饭菜夹带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叶大小姐的哥哥叶世子要成婚了。”
萧阳茫然：“没有，这事不是本世子干的。自从叶静姝向表哥告状，这院子里属于本世子的人全都被逐出府了，本世子哪里还能给你们送什么信？”
乌琴猛然一怔。
一股毛骨悚然自后背炸开。
不是萧阳世子送的信，那，那信。
那信只能是太子送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