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凝她,唇瓣因压抑气恼而微微发抖:“孤小气?孤蠢笨?叶静姝,你能说出这种话,也敢厚着脸皮说你在对孤撒娇你在哄孤?”
叶静姝唇角下撇,委屈脸:“那我还抱你了呢,抱你就是在哄你嘛……你都没有回抱我一下,还一直冷着脸,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就这样喜欢我?”
萧暵额角青筋直突突,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后槽牙已然咬得发痛。
“叶大小姐未免太不讲道理,你都一脸厌恶地说你不喜欢孤了,孤为何还要自甘下贱,上赶着喜欢你。”
话音未落,大颗大颗泪珠自叶静姝眼眶滴落,她唇角紧紧抿着:“不行!我不许,你不能不喜欢我!”
萧暵下意识要去抹掉她的泪珠,但手指蜷了蜷,选择一动不动。
他垂眸,带着几分冷嘲:“是你不喜欢孤,是你非要弃了孤。”
叶静姝爆发更猛烈的啜泣:“你不能这样对我,又是生分得一口一个孤,又是喊我叶大小姐……你把我全身都亲了个遍,我的清白都被你毁了,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你太坏啦!”
萧暵顿时浑身发抖,气血一阵阵向上翻涌,喉咙又泛起血腥味。
他再度抬起眸眼,几乎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染着百口莫辩的滋味。
“分明是你先翻脸不认人,非要与我一刀两断的……叶大小姐,你讲不讲道理,究竟谁是负心人,谁太坏了!”
叶静姝上前一把抱住萧暵的劲腰,猛猛吸了一口香气,又踮起脚尖,胡乱亲着萧暵的脖颈和下巴。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呜呜呜呜是你先来到我身边勾引我的,也是你先对我说你喜欢我的……呜呜呜呜你长得这么俊美,腰这么细,腿这么有力气,还满嘴甜言蜜语,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娘如何把持得住?”
哎呀,强搂强吻这种心灰意冷别别扭扭大美男的感觉真爽。
叶静姝亲美了,渐渐开始假哭,嗓子嚎得响,泪是挤不出的。
“呜呜呜呜我们都赤诚相见过啦,我这辈子除了你还能嫁给谁呢?呜呜呜萧御昭,你真是个笨蛋,我那日说的那些话,是气你整日缠着我做那事,都四次了还不肯放开我……
笨蛋笨蛋大笨蛋!你想想也知道,我要是不喜欢你,我怎么能容忍你亲我摸我呢?我喜欢你的,我爱你!”
这番甜言蜜语的冲击力实在太强,萧暵直直愣在原地,原本被气红的脸,渐渐泛起害羞的红晕,冰冷的目光染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温柔。
但他终究带着几丝怀疑:“那,那日你口口声声说玩腻了我。”
叶静姝亲他一口:“骗你的,我巴不得天天腻在你身上~”
萧暵:“你还说我余生注定凄凉。之前对我说的那些情话都是哄我的。”
叶静姝抽抽噎噎:“人家都说了那是气话不能当真嘛!你余生有我陪在你身边,肯定特别美满幸福啊……我说的情话也算是哄你吧,哎呀,别生气嘛,听我说完……我这样胸无点墨的人,还绞尽脑汁想情话哄你,分明是特别喜欢你特别在乎你嘛!”
萧暵隐隐被说服了一般,方才还一身阴冷,此刻缓缓温煦起来了。
“你还说我配不上你。”
这话有些难接,纯纯是她肺腑之言来着,叫她如何否认?
趁着萧暵未怀疑蹙眉之前,叶静姝趴在他胸膛,甜着嗓音:“般配!特别般配,我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再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神仙眷侣啦!”
萧暵轻轻勾了勾唇角。
低头盯着叶静姝发髻上摇摇晃晃的金步摇,目光深远,喉结滚动。
他抬手想抚她的背,却犹豫再三,状若无事般放下手。
“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这些时日,萧暵常独坐高台,反复咀嚼那间浴房里发生的一切,叶静姝冷漠的神情和戳心的话语,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也随之一幕幕浮现。
佛经有言,因爱则生忧,因爱便有畏。能离恩爱者,永断无怖畏。
他大概就是这样了。
可惜他半路修佛,这辈子也不可能参悟透所谓的爱恨嗔痴。
“你当然该信我!”叶静姝从他怀中扬起脸,笑道,“我们是有肌肤之亲的未婚夫妻,夫妻合该同心同德,彼此信任啊……现在,我们之间所有误会全都解除了,你以后不许再凶我!”
萧暵垂下眼皮。
佛陀于菩提树下悟道前,魔王派三位女儿盛装诱惑佛陀……他望着他怀里的象征着贪爱、染着和厌离的小魔女,完全做不到佛陀那般冷静。
他常会恍惚,恍惚那间浴房的一切都是噩梦一场,梦醒来,叶静姝会突然推开窗,笑意吟吟伸出玉手,要他带着她去荷塘夜游,捉萤火虫。
如今噩梦分明散去,叶静姝说她那些话都是违心之语,叶静姝和以前一样会抱着他说爱他,可为何他觉得。
他觉得他在噩梦里越陷越深。
窗外的鸟雀也为他悲鸣,整片庭院像褪了色的画,透过窗棂缝隙的光柱都暗淡起来,他却伸出手。
一把拥住他的贪爱、染着和厌离,黑暗中仿佛立刻伸出来无数双手紧紧缚住他,猛然将他拉入无边地狱。
“没有凶你,”萧暵轻声道,“以后也不会凶你……我信你。”
叶静姝扬起唇角,反手紧抱住他,嗓音藏着喜意:“这才对嘛!”
鸟雀叽叽喳喳跑远了。
庭院重新染上色彩,一如心上尘封的温柔,再度鲜活明朗起来。
门外的晴荭和乌琴都轻呼一口气,对视一眼,抿唇笑起来。
***
***
哗啦——哗啦——
船头破开深色水面,桨声闷闷的,像是担忧毁坏了四面高过人头的荷叶,荷叶却不管这些,挤挤挨挨靠过来,叶面摩挲着船帮,发出沙沙的细响。
叶静姝伸手拽走一支荷花,三两下就把莲蓬剥出来。
“怎么带我来这里?”
她边剥着莲子,便侧耳倾听周围,心神不安地问道:“你不是说,有人发现你在江南,派来好多人刺杀你吗?此处可有暗卫保护我们?”
萧暵不在乎。
他掏出一张纸,一把匕首。
叶静姝正要拿起匕首去剜莲蓬,忽地听到萧暵说:“珠珠,我思来想去,还是很惶恐,今夜便做出抉择吧。”
叶静姝疑惑:“什么抉择?”
萧暵把纸往前推了推:“要么你签下这份婚契,要么你拿刀杀了我。”
小船已经悄悄荡到荷花丛深处,此地幽静暗谧,连游鱼声也无。
叶静姝听到萧暵冷冷道:“就在此时此刻此地,你将我杀死,再抛尸,两日过后,我的尸体就会被鱼啃食殆尽,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是你杀了我。”
第50章 第五十章
他们和好没两日, 便是七夕节,于是准备过了七夕再回皇都。
叶静姝见萧暵不愿谈叶廷臣,也知情识趣没有多问, 这一通胡闹得来的萧暵的宽宥,到底心不踏实。
果然萧暵也不踏实。
七夕节,向来隆重热闹,皇帝会宴请群臣,赏赐宝物;百姓会奏乐庆祝,乃至彻夜狂欢,夜晚的街头巷尾更是人流如织,满是浪漫烟火气。
可就在这等喜庆的日子里,萧暵却为了逼她签下婚契, 独自带着她泛舟游于凄冷幽寂的荷花丛。
月光下, 匕首寒光粼粼, 萧暵神情偏执狠绝,换成旁的小女娘怕是早就吓得花容失色, 叶静姝却全然了解萧暵的不安, 从容地拿起婚契。
自上而下看了一遍。
婚契的立婚书人那一栏,男方主婚人写的是皇帝和先皇后,女方主婚人写的是昌荣侯和昌荣侯夫人。
叶静姝没细看聘礼有多少, 下面的婚期之约尤为醒目:
谨择吉日, 八月十八日, 行亲迎之礼。男方备车舆仪仗,女方整妆以待。
紧接着就是盟誓之词。
什么“七出三不去之约”和“和离与义绝”都是没有的。
叶静姝笑道:“这是何意?你以后不打算休妻, 也不打算与我和离?”
萧暵冷冷地道:“皇家从来没有休妻和离一说。”
叶静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干脆利落地拿笔签字,按上指印, 把婚契递给萧暵。
萧暵本以为会闹出一番波折,岂料顺利得不可思议。他低眸看了一眼,确认婚契的签名的确是叶静姝无误,心中顿生难言的滋味。
他看不懂叶静姝。
甚至他有预感,他这辈子都看不懂叶静姝到底想干什么,想要什么。
沉默片刻,萧暵取出一个防水防火镶珍珠的金盒,小心把婚契收入其中,却还说着给叶静姝留余地的话。
“你不再考虑一下?或者寄信给你的父母,说清楚你我二人的情谊,让他们做出决断……叶静姝,你就这般轻易地签下婚契,日后若是再说后悔了要与我断交,可就万万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