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暵再了解内情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迟迟不敢去江南。
二人没回寝房,去了后院凉亭处喝茶赏花。
萧暵还请了戏班子,唱的是《拜月亭》。
叶静姝之前没听过这出戏,待在萧暵这院子里,每日听上两三个时辰,算是明白讲的什么了。
战乱时期,尚书小姐王瑞兰逃难时与家人走散,偶遇同样与妹妹走散的书生蒋世隆,二人结伴同行,日久生情,私下结为夫妻。
只说私下结为夫妻这段,叶静姝便觉出约莫是萧暵喜欢的桥段,特意请这些戏子唱给她的。
她心里觉得好笑,低眸去瞧萧暵。
萧暵又在用滚烫的茶水浇茶宠。
叶静姝直接轻笑出声。
怎么那么幼稚?
明明挺矜贵高冷的气质。
桌上这一回摆出来的茶宠不是叶静姝的所有物,而是萧暵的。
他特意派人去寻了一些茶宠玩。
身为太子,玩这种东西,颇有些玩物丧志的感觉,故而萧暵之前从未接触过,倒是要感谢叶静姝,让他平日多了几分趣味。
萧暵浇的这套茶宠是黑色的蛇,瞧着怪吓人的。
叶静姝匆匆看了几眼便收慌忙回目光,道:“萧御昭,你为何突然要去江南?别光顾着玩,想一想法子,我想陪你去江南的。”
萧暵犹豫了一下,放下紫砂茶壶。
国库缺钱,之前他就起了心思,想问叶静姝借一笔钱,一解燃眉之急。
但借钱一事不能声张,否则外人得知叶静姝不仅拿得出南方修运粮陆路的万两黄金,还拿得出修漕运的钱,岂不是要觊觎疯了?
但既然决意借钱,就必须要让叶静姝知晓他下江南所为何事。
罢了,还是不要全盘脱出。
“或许珠珠听过朝廷决定重修漕运一事,这条运河的主干,北起镇江长江口岸,向南贯通丹阳、常州、苏州,可谓纵贯整个太湖,朝廷准备征调七万民夫,根治水涝淤堵。”
叶静姝想了想,好像听父亲嘟囔过,诧异道:“朝廷连修路钱都没有,哪里有钱征调这么多民夫?”
萧暵不由默了默。
囊中羞涩,需要爱妻贴补巨额财富,他堂堂太子也算得上大睢国第一软饭男了。
“朝廷会想法子,与我们无关。”
终是没能说出口期望叶静姝救助给朝廷一些银钱这种话。
叶静姝欲言又止片刻,叹道:“罢了,我不好再出风头……所以你下江南和修漕运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江南为国为民尽一份力,”萧暵目光淡然,“待在皇都混吃等死有何意义?”
叶静姝油然而生敬佩之意。
她是信这话的。
太子萧暵在朝中素有恶名,那是因为他顾及平民百姓的利益,并为此手段狠辣地多番打压贵族势力。
而在坊间传闻里,百姓的口中,太子萧暵是位贤君,若能顺利继位登基,天下有望统一,百姓有望安居乐业,太平盛世有望降临。
但敬佩归敬佩,眼下萧暵是废太子,能轻易离开皇都吗?萧暵下江南做实事,定然要接触当地的官员,皇帝和满朝文武能忍受吗?
萧暵看出她的担忧,轻轻勾唇:“忘记告诉珠珠,坐镇江南修建运河的官员你也听说过的,不巧,正是我的表弟萧阳。他一向喜好游山玩水,实在不善于打理政事,便写信托我帮忙。”
叶静姝:“……”
啊,原是这个人,萧暵曾假扮过。
萧暵继续道:“此去江南的一应事宜,全盘交给萧阳。”
叶静姝顿时安下心。
看来他们表兄弟关系极佳,萧暵落魄至此,人人避之不及,萧阳却没有鄙薄之意,还很信任依赖萧暵。
等等,这一回两回的,怎么都是萧暵假扮成别人别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
真是奇怪的癖好。
察觉到叶静姝若有所思的目光,萧暵斟酌过后,说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突然要离家行远路,家中怕是无人能安心,我便想着制造一张人皮面具,让你的丫鬟戴上,以此假装你还在避暑山庄,你意下如何?”
叶静姝真诚地道:“你好像在诱拐我。”
萧暵:“……”
叶静姝:“还有一些瞒着我家里人想和我私奔的感觉。”
总之不是很妙的感觉。
萧暵扶额无奈道:“我们现在不是正瞒着家人偷偷相爱私定终身吗?”
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就这样每日同进同出,将亲密之事几乎做的一干二净。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痒,他们都已经这样了,哪怕真的私奔又如何?也不怕走这一步了。
叶静姝恍然:“对哦。”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萧暵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心中生出丝丝满足,道:“权当这是一场婚前远游,你我借此朝夕相处,彼此好好磨合、攒足情意,婚后日子才能过得更顺遂如意。”
叶静姝:“……”
什么婚前婚后。
没人要和你成婚!
唉,罢了,萧暵也挺可怜的,一直沉浸在能娶到她的幻想里。
叶静姝终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陪你走这一遭。”
台上的戏正唱到小姐王瑞兰与书生蒋世隆互诉衷肠,陈情定爱的一段。
【旦:不肯负情薄,不肯负情薄,随顺教人笑。
空使我意沉吟,眉留目乱羞难道。
生:看他喜时模样,愁时容貌,灯儿下,越看着越波俏】(注1)
叶静姝心中意动,马上拽了拽萧暵的衣袖,扬起小脸,示意萧暵亲一下。
萧暵心都软成一汪水。
翘着唇角倾身亲了亲叶静姝。
二人相视一笑,眉目含情脉脉,谁都不肯率先移开目光。
他/她怎么这么爱我?
该如何是好?
…
…
这厢二人已打定主意要去江南,那厢昌荣侯府却是又热闹起来。
叶静萱派丫鬟灵絮去寻七皇子,本是想劝七皇子打消娶她的意愿。
七皇子既然注定争储无望,那么皇帝定会满足他最后的愿望,只要七皇子强烈不满娶她做皇子妃,这桩婚事就还有撤除的可能。
可七皇子如约而至后,说出的话,却让叶静萱彻底绝望。
七皇子已于御前陈情,坦言对叶静萱心意深重,还恳请皇帝寻个由头,赐封叶静萱为县主。
叶静萱着实不懂,讥讽:“殿下,难道你不是为着叶家和冯家的权势才想迎娶我的吗?我如今同你一样,被昌荣侯放弃了,你娶我无任何用处。”
什么喜欢她爱她。
她和萧暵相处十六年彼此都没生出半分爱意,七皇子才和她相处多久,就能对皇帝说出这种话?
萧勃喉咙滚了滚,再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颓唐道:“并非如此,我是爱你的萱妹妹,无关权势,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早在你还是皇兄的未婚妻时,我就心悦你。”
叶静萱恍惚了一下:“什么?”
萧勃轻叹一声,也是自嘲:“禁闭在家这些时日,我都想清楚了,其实若非父皇给我希望,把我的胃口喂大了,我根本不会肖想储君之位……那个位置萧暵做了十六年,他做的极好,我自认远远不如他,从前不想多想半分,往后也不会想……能娶你为妻,已是我后半生最大的福分,我知足了。”
叶静萱宛如中了晴天霹雳。
知足了?他说知足了?
哈!天知道皇室子弟为何会真心这种可笑的东西!
是啊,萧勃是知足了。
娶到她也的确是他的福分。
她有如此才情,如此美貌,若非叶静姝突然出现在皇都,她配得上任何一位前途无量的皇子,而绝不是眼前这个说知足的废物!
“你的真心,毁了我。”
叶静萱勉强压下眼皮,克制住翻涌的杀意,试图继续维持柔弱之态,引起萧勃勇气怜悯之心。
“殿下,你愿意娶我,但你想过我是否愿意嫁给你吗?你既然心悦我,合该询问我的意愿,再去皇帝面前陈情,你贸然陈情,把我置于何地?”
晶莹泪珠滑落,她泣道:“殿下,我不愿嫁给你,求殿下成全我!”
【作者有话说】
注1:南戏《拜月亭》(又名《幽闺记》),通常认为作者是元末明初的施惠。
本文是破镜重圆。
在感情最好的时候分手,然后强娶豪夺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萧勃怔了怔, 茫然:“萱妹妹,你不想嫁给我?……可在外人看来,你与我已经不清白了, 你不嫁给我,你又能嫁给谁呢?”
叶静萱垂首泣道:“殿下想娶心爱之人,我亦想嫁心爱之人。”
萧勃陷入沉默。
此处宅院离昌荣侯府不远,夜半时分,下人布置仓促,并没有冰鉴可用,热得人心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