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和沈端礼对视一眼,蹙眉细细品了一下,只觉满嘴不甘。
分明是他二人率先表明对叶静姝的倾慕之意,另外两位看似不在乎叶静姝的哥哥,怎么早已情根深种的模样?
郑四娘子屈辱得浑身颤抖,恨恨咬着唇抽噎,若非有人拦着,便要与嵇嘉言拼个你死我活,再去坠楼。
崔珏的二姐忍不住开口:“嵇郎君此言未免也太过分了!郑四娘子是说了些不得体的话, 但你堂堂七尺男儿, 竟没有半分君子风度……”
旁的贵女接着冷声道:“纵使郑四娘子造谣生事在先, 嵇郎君也不该以同样下作的言语去中伤她……狠话出口容易,但这番诛心的风月戏言散播开来, 郑四娘子名声扫地, 颜面尽失,往后如何自处?你这是要逼她去死!”
本就和郑四娘子立场一致的女娘更是愤恨不平:“你们都瞧瞧听听吧!若是叶静姝立身够正,做事清白, 我们为何会议论她?难道嵇郎君会为了一个陌生女娘, 说出这等污言秽语?定然是叶静姝早就勾搭上了嵇郎君, 说不定他们已经有了首尾,嵇郎君才恨不得置郑四于死地啊!呸!真是不知廉耻!”
这一番话又惹了众怒。
“有完没完啊?嵇嘉言发疯说错话也能攀咬到叶三娘子身上?”
沈端礼率先忍不了:“你们要是再敢胡说八道, 我也学嵇嘉言,出门就四处造谣你们品行不端,勾搭我们这些小郎君, 我倒要看看你们知不知廉耻!”
崔珏也怒道:“我们整日和嵇二哥形影不离,最是清楚,叶三娘子和嵇二哥一句话都没说过,再清白不过!”
嵇嘉言:“……”
倒也还是说过几句话的。
他不肯承认自己单相思。
勉强笑道:“你们如今觉得我说的话歹毒至极,可你们造谣叶三的时候,为何无比坦然?
方才我只说了郑四,没说你们,郑四闭嘴了,你们却越发来劲,难道非要我也评议你们几句,才肯罢休?
对郑四说的话,我不会收回,你们可以怪我心狠嘴毒,没有君子风度,我都愿意认下,可你们这些女娘眼脏,心也脏,竟然还造谣无辜……”
“嵇嘉言!你够了!”
孟宗辰猛地打断他的话。
“到底要吵到何时?这般吵下去,来来去去,互相攻讦,到最后这些话传出去,究竟谁的脸面会好看?”
孟宗辰到底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哪怕动气训斥,身形也屹立不动,自带一股让人难以喘息的慑人气势。
全场都安静下来。
“嘉言兄,请你给郑四娘子道歉,至于郑四娘子和在场附和造谣生事者,三日之内去给叶三娘子道歉。”
孟宗辰自幼研习的是兵法,玩弄的是战场阴谋,从没见识过女娘之间的口舌之争,先前听嵇嘉言讥讽郑四娘子,顿觉极为不妥当。
但他还没想好措辞,嵇嘉言就被这些女娘骂了一通,他便没出声,只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要应和这些女娘,却发现他们吵起来简直没完。
他只是想替叶静姝打抱不平,不想惹得所有人卷入吵闹之中。
“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公正,凭什么要我道歉!”郑四娘子猛地站起身,满脸泪痕,眼神满是恨意,“还说叶静姝没有勾搭你们,你们若是关系清白,我就算污蔑叶静姝又关你们什么事,你们为何欺负我一个小女娘逞风头!”
嵇嘉言微微眯起眸眼,直觉不能让郑四娘子再待在皇都,如有必要,可以让她悄无声息死去,否则定会给叶静姝招来祸患……
“我不接受任何道歉!”
郑四娘子尖叫一声,推开身前人,不待所有人反应,哭着跑出房间。
她急匆匆下楼,转弯时脚步踉跄,身子差点翻过栏杆掉下去,幸好被一个人紧紧攥住臂膀,使劲拽了回来。
从心惊胆颤至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扭头看向救命恩人。
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叶静姝紧蹙眉头:“这里是三楼,楼梯又陡又窄,你慌慌张张不看路,不要命了吗?”
郑四娘子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见她泪痕斑斑,神思不属,叶静姝心中奇怪:“你怎么了?受欺负了?我正要找你呢,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叶静姝身后是叶廷臣。
今日本就是叶廷臣得到消息,带着叶静姝前来堵郑四的。
见郑四娘子凄凄惶惶的,叶廷臣抬眸往三楼扫视一眼,淡声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直到这时,叶家兄妹仍愿和和气气的与郑四娘子商量,盼着郑四娘子莫要将高城县伯之子的事张扬出去。
“受欺负?”郑四恍惚开口说话,却是扯了扯唇角哈哈笑起来,“对,我是受欺负了,怪谁呢?”
迎着叶静姝疑惑的眼神,一种难言的恐慌、耻辱、痛恨、不甘……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猛然伸手一推——
叶静姝一时不察被推得后仰。
差一点儿就跌落三楼。
幸好叶廷臣站在她后面,紧急扶住她的腰背,怒道:“郑四你疯了!”
郑四娘子却是推一下犹嫌不足,还狠狠推了第二下,第三下……在满楼宾客惊恐诧异的眼神中,硬是把叶静姝和叶廷臣都推得滚落到二楼平台。
她哈哈大笑,笑得满脸是泪。
“你多有本事啊,你把叶静淳弄到家庙去,你还派你的相好欺负我!可我郑芊芊又岂是被吓大的!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把我也弄到家庙去!”
郑四娘子好似真疯了,仰头大笑着绕过他二人,匆匆下楼跑远了。
叶廷臣攥了攥拳头,来不及管她,勉强忍下怒气,先把叶静姝扶起来,边打量边担忧问道:“可受伤了?”
叶静姝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而后一腔憋屈:“她发什么疯啊?我救了她,她反过来要害死我们?”
天香楼的管事连滚带爬,赶到他们面前,一脸歉意询问他们可有受伤。
叶廷臣没搭理他们。
还是叶廷臣的随从让他们离开,此事无须酒楼负责。
叶廷臣上下反复检查,确定叶静姝平安无事,长舒一口气。
想起郑四娘子口中“相好”二字,直觉答案就在三楼 。
究竟是哪个爱慕叶静姝的男子替叶静姝出气来了?
这不是添乱吗?
“总有一些犯英雄病的男人,不顾你的意愿,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替你惹下一桩桩麻烦事……”
叶廷臣心烦意乱。
准备去三楼查探一番。
叶静姝却没听懂:“大哥这话什么意思啊?什么是英雄病?”
叶廷臣望向叶静姝单纯懵懂的脸,踌躇半晌,还是坚定最初打算。
他不想让妹妹知道内情。
妹妹总以为小郎君们都讨厌她,所以离那些小郎君远远的。
这样很好。
重修漕运之事涉及旧贵族的利益,闹得沸沸扬扬,而皇帝失去柱国大将军的助力,怕是再难以控制旧贵族。
朝野上下都隐隐担心,皇帝会被某方势力害得暴毙,乱世降临。
偏偏叶静姝拿出万两黄金……
世家子弟本就垂涎叶静姝的美貌,眼下更是恨不得立即登门提亲。
就连父亲也发愁。
父亲本想着叶静姝刚刚认亲归家,先多留她两年,再为她许配人家。
可如今形势严峻,不得不为叶静姝考虑婚嫁之事。
父亲相中了武兴侯世子孟宗辰。
若逢乱世,自当是手握兵权者,才能获得一隅安稳之地。
父亲想让叶静姝嫁给孟宗辰,不仅是期望孟家能护住叶静姝,也是期望孟家能庇护住叶家和母亲的冯家。
叶廷臣却不这样想。
乱世战争频发,叶静姝若是嫁给孟宗辰,恐怕再无安宁日子可过。
并且家族荣辱兴衰不应该寄托于一个女娘的婚事上。
他想给足叶静姝选择的余地。
不想叶静姝被任何一方势力裹挟,余生过得殚精竭虑,凄苦难捱。
那么眼下,必须让叶静姝远远避开这些爱慕她的男子,免得生出事端。
“你先回去,”叶廷臣沉吟,看一向一旁的乌琴,“带大小姐回家去,别让她乱走,等会儿我也回去,和父亲商议一下,再作打算……”
叶静姝不肯走,也看向三楼:“大哥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说清楚不准走!是我被郑四欺负,我必须知道被欺负的原因,大哥不能对我藏着掖着。”
这时萧暵突然现身。
他还是那副马夫打扮,倒是丝毫不拖泥带水,捉住叶静姝的手腕,三两下把叶静姝背起来。
他方才在楼下瞧得心惊胆颤,生怕叶静姝自三楼跌落下来。
郑四娘子从他身旁疯癫跑过去时,他忍了又忍,才没暴露身份,只示意暗卫追上去。
登上二楼的阶梯时,早有打听出消息的暗卫,沿途将内情悄悄告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