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暵似乎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待茶水沸腾片刻，用木夹倒出茶水。
“因为李绥不甘平庸，胸中藏着滔天的野心，难以填补的欲望，否则他一介寒门布衣，怎能在世家门阀垄断文脉的今朝，耐下心性寻书苦读，以至夺得策问榜首？
他想要够到那个原本于他而言难以企及的位置，也想要得到世人眼中与他绝不相配的高贵而美貌的女娘。
如他这般心性，将来不是名留青史的诤臣，便是投机弄权的奸佞。”
萧暵说这番话，俨然是在教叶静姝如何看透一个人，假以时日，便能利用此人的品性，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叶静姝呆呆的，只觉得这个面具狐狸男好厉害，说的话好高深，她都没怎么听懂。
萧暵也不着急。水滴石穿，终有一日叶静姝能在他的教导下，成为与他并肩同行之人，他相信那一日不会很远。
“我又不是什么玩意，什么得到我不得到我的？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叶静姝尝了尝萧暵这杯放了甜橘肉的茶水，眸眼眯起来，好喝！
“而且我不会嫁人，再过两年，我就学我母亲在家里建一座小佛堂，说我倾心佛门，只想潜心礼佛、侍奉双亲，不愿踏入婚姻的牢笼。”
嘭嘭——哗啦——
木夹一松，茶杯滚落在桌面上，茶水瞬间溢得到处都是。
叶静姝呀了一声，连忙起身，要唤人进来清理，萧暵抬手阻止，扯过软榻上的薄锦擦了擦。
萧暵勉强缓下情绪，道：“嫁人，自当还是要嫁人的。夫妻携手共进，互相扶持，共渡世间风雨，岂不比一味孤身避世要美得多？”
不愿嫁人那他怎么办？小小年纪，叶静姝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女子不是最想嫁一个如意郎君吗？
怎么好的不学，只学坏的，如她母亲那般整日礼佛作什么？
萧暵觉得，是时候管一管岳丈的家事了，叶静姝恐怕就是因为昌荣侯背叛其夫人一事，对婚姻产生了抗拒。
“有什么可美的？”叶静姝不屑一顾地摇摇头，“男人好讨厌，什么携手共进，互相扶持，我若是普通人家的女郎倒也罢了，或许真有几分可能遇到称心如意的郎君，但我……我这么有钱，还身份不凡，我外公是正一品太师，我父亲是正三品都官尚书，我大哥是从四品大理寺少卿……”倒是谨记教诲，没有把淮南首富之家宿家暴露。
“你说说，我能遇到什么称心如意的郎君？八成是仙人跳，骗我钱财，要我助他争权夺势的。”
萧暵神色微妙，垂眸缄默不语，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不过隔着面具，叶静姝什么也没能看到。
“为何不高嫁？正所谓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你怕位低者贪图你身上的利益，那便找个各方面都比你好的人。”
“什么上中下的……思量这些事也太麻烦了，其实只要我不嫁人，旁人什么算计都与我无关啦，再者各方面都比我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呢？”
叶静姝放下茶杯，轻叹道：“好啦好啦，和你聊这些作什么呢？你们男子当然不会理解我们女子……要么你还是去问问长公主还要不要我过去？”
萧暵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终究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其实今日是我想见你……不，是我表哥，也就是废太子萧暵，他托我来见你，他说，你欠了他几天血。”
叶静姝怔住，看着萧暵拿出一盏新的茶杯，递到她面前。
“我是来要债的，叶小娘子，需要我赠你一把刀，让你放血吗？”
萧暵说着，果真从腰带处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叶静姝。
叶静姝：“……”
二人面面相觑沉默半晌。
叶静姝这才想起萧暵得了病，他的药缺一味人血。
“……额，这个血难不成还要我天天都给他吗？等一等，他虽然是废太子但身边总有几个太监和内侍吧？没必要一直喝我的血吧？”
“必须处子之血，而且喝下这个人的血后，就只能喝这个人的血，万万不可中途换人……况且废太子又没有帮旁人做事，哪有向旁人收取报酬的道理？叶小娘子，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他乃天潢贵胄，天下之财不都是归他们皇家所有吗？哪有他帮旁人做事的道理，只有他一直压榨索取别人的道理呀！”
“……你为了赖账，连这种胡话都说得出口？可敢摸摸自己的良心？”
“难不成我有说错？”
“所以你是要赖账？”
萧暵心中冷呵，但凡遇上叶静姝不愿应下之事，她牙尖嘴利，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平时怎么不见开窍？
叶静姝瞪着杏眼，死死盯着萧暵的狐狸面具，狐狸嘴角是上扬的，她瞪着瞪着，总觉得狐狸在嘲笑她。
早知道需要日日放血，当初她绝不会轻易同意此事。
但到底是自己理亏，叶静姝无奈地拿起匕首在指尖比划。
“七天的血，大概多少？”
“嗯……小半碗？”
“这么多？……万一我有事耽搁，一个月没有给他血，那岂不是要把我的血都放完，才够还债啊？”
“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收债的。你若是有疑问就去找废太子商议。”
萧暵幽幽拿起茶杯，发现面具挡着不能喝茶，又把茶杯放下。
叶静姝已经闭紧眸眼，然而各种比划半天，还是没忍心伤害自己。
她放弃了，哀叹道：“要么还是你来吧，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萧暵接过匕首：“乐意至极。”
…
…
生辰宴已经开始了。
宴席上丝竹悠扬，一众舞姬身着绮罗翩跹旋舞，殿内宾客满堂，琉璃盏盛着葡萄酒，笑语四起。
叶静淳掩面闯进来时，叶廷臣正紧蹙眉头，视线穿梭于宾客之中，奇怪，叶静姝和叶静萱都不在，去哪儿了？
“大堂兄，不好了！”叶静淳猛地捉住叶廷臣的衣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萱姐姐她，她……”
叶廷臣心中一震，眼神锋利，示意叶静淳不要在此处言说，而后拉着她悄然离开正殿宴会处。
“说，发生了何事？”见叶静淳哭哭啼啼的，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之前嵇家姐姐说，长公主府的日月湖景色极美，她邀请我早些来宴席，趁着开宴前的时间，泛舟游湖。”
“说重点！”
“呜呜呜呜呜我，大堂兄，那个船行到湖中心，高城县伯的傻儿子突然从水里面蹦出来，他扒着船不放，我们都吓坏了，连忙让船夫回去，可是等我们到了岸边，他还不依不饶的，叫嚷着要让我们其中一个做他的妻子……我心里实在害怕，便让丫鬟去寻……去寻两位堂姐来帮我，可是叶静姝没来，萱姐姐倒是来了，然后，然后……”
叶廷臣头脑清醒时最为警敏，边让叶静淳带路，边冷声道：“你方才停顿了一下，让我猜一猜，你不是因为害怕才让丫鬟去寻我那两位妹妹吧？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去找府兵压制住高城县伯之子，找两个女郎作什么？”
叶静淳哭声弱了一下：“我没有，我是真的害怕……呜呜呜呜……”
叶廷臣眼中的失望完全遮不住，愤怒让他甩开叶静淳的手：“叶静淳你究竟有没有脑子，伤害自家姐妹与你有什么好处？静姝真是没骂错你，你的心肠怎么如此恶毒？”
叶静淳这下是真痛哭了：“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想给叶静姝一个教训，谁让她整日与我争抢，前几天还打我，祖母也偏心护着她，我好难过……谁知道萱姐姐会来啊？那个傻子竟然早就喜欢萱姐姐，他把萱姐姐抱走了！一口一个爱妻，还想亲萱姐姐好吓人啊……”
叶廷臣眼前一黑，顿觉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慢慢侧首凝睇叶静淳，语气彻底冷下来：“此事发生了多久？在场有多少人看着？你可还告诉了别人？”
叶静淳觉得大堂兄的眼神好恐怖，打了个哭嗝：“在场的只有嵇家姐姐、郑家妹妹，还有我，共三个人，事关萱姐姐的名声，我只找了咱们家的府卫，嵇家姐姐也派了她家的府卫，可是那个傻子跑得快，不知去哪里了……”
叶廷臣闭了闭眼，道：“你最好祈祷静萱平安无事。”
这个堂妹他也是疼过的，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此事了结后，让二叔将她送出去吃些苦，磨一磨性子吧。
叶静淳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可她最初只是看不惯叶静姝，想捉弄一下叶静姝罢了。
听说叶静姝一路走来，可谓是出尽了风头，许多俊俏多才的郎君想尽办法向她示好，可她理都不理。
凭什么？叶静姝一个胸无点墨、粗鄙无知的乡下人，就凭一张狐媚子般妖艳的脸，勾得那么多郎君青睐？
世间男子真是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