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左上角有一行时间戳,日期颜书禾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车祸当夜。
“是那晚……”她努力平稳着声音,还是掩不住地颤抖,“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日子,真的是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任景奕搂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视频继续。
一个人从那辆车上下来,没打伞,快步走进灯光里,在行车记录仪跟前站住,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又直起身,四下望了一圈。
虽然隔着布满雨水的玻璃,那人的脸和他左手腕上那块大表在镜头里依然很清晰,是赵声。
他往画面外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水泥墩,墩面上刷着黑漆,进了灯光才看得清,然后绕到自己车尾,把墩子放进后备厢,关上,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前后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路,上车走了。
画面到这里就停了。
任景奕把进度条从头拖到尾,又拖了一遍。
“原始视频就在赵声手里,他只交给了霍成林一半,他留下的那一半,就是能直接指向霍成林的了。”
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把水泥墩涂黑放在车轮前方,雨夜视线受阻,方向一打偏就是冲下山崖,但车头是冲向山壁的,所以你爸爸确实是在最后关头往反向打了方向盘,出事后,赵声移走水泥墩,消除了车祸是人为的证据,警察到现场只会看到车是打滑失控的,雨水也会冲刷掉大部分的痕迹。”
“可赵声是怎么算准了车经过的时间呢?”
“我想……是你爸爸最后打给霍成林的那通电话。”
颜书禾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双手紧紧地抓着被面,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很轻却很急促。
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地忍耐着。
任景奕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按下去的时候很轻。
“终于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不是意外,我应该高兴,不是吗?”她轻声说,脸埋进他的颈窝。
“没人规定你一定要坚强。”
“你不会安慰人。”
“你需要的是安慰吗?”
“……”
颜书禾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任景奕,你知不知道真的特别招人讨厌?”
“我知道。”
任景奕拨开挡在她眼前的头发,冲电脑那边挑了挑眉:“还有个视频。”
第二个视频的画面不是很清晰,像素很低,充满了噪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视角是从一条门缝里拍进去的,房间里亮着灯,家具陈设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风格,日光灯管发出有些刺眼的白光,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像是在吵架。
“是郑楚源和郑楚莉。”任景奕认出了他们,“这视频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颜书禾蹙了蹙眉,没说话,继续看。
年轻时的郑楚源穿着灰色毛衣,侧身站着,郑楚莉在他面前来回踱步,高跟鞋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
“楚莉,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哥,你当我眼瞎吗?”郑楚莉往前逼了一步,“你一晚上没回来,今天一大早我亲眼看到你从任映月那里出来,还说你们没事?!我要去告诉成林,任映月就是个谁都可以睡的荡妇!”
“别去!”
郑楚源拉住她,低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昨晚的事不怪映月……我也是刚知道,那瓶酒被下了药……”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门缝那一线,郑楚源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颜书禾转过头,任景奕坐着没动,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下了药......”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郑楚源跟我说得很含糊,说我妈喝了很多酒,他陪着她喝……原来那瓶酒里有东西?”
他轻轻喘了口气,恢复镇定。“下药的人......多半是霍成林。”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早就知道郑楚源对我妈的心思,他要攀附郑家,要娶郑楚莉,就要让我妈自己死了心,自己让位,他什么都不用做,连哄都不用哄……算计得真好啊。”
任景奕仰头,冷笑了两声,“我妈到死都不知道,她是被她最爱的人算计了......她念念不忘的这一辈子,就是个错。”
“她没有错。”颜书禾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掌下的皮肤绷得很紧,指节凸起,“错的是利用她的爱和信任算计她,害了她这一辈子的人。”
任景奕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久没有说话。
颜书禾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郑楚源这桩‘丑闻’在霍成林手里捏了快三十年,而那份备忘录也在郑楚源手里也留了快三十年,他们两个也在互相牵制,现在郑楚源把刀交给了你,不止是为了换回郑晓鸢,更多的还是因为对你妈妈的亏欠,其实......他已经选边了。”
任景奕沉默了许久,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他合上电脑,“睡吧,都快两点了。”
两个人躺回床上,谁都没再提视频的事。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雨停了。
手机在床头疯狂震动,任景奕翻了个身,伸手拿过来贴在耳朵上。
“阿辰?”
“奕哥,赵声那边动了。”余辰的语速很快,听上去有些兴奋,“早上他的亲信开车出城,往北郊去了,进了片废弃工厂,就在道边上,平时连收废品的都懒得去那种地方。”
任景奕一下子清醒过来:“找到车了?”
“八九不离十,那地方停辆车很难被发现,地牛已经安排人盯着了,里面
进不去,只能看住门口。”
“盯住就行,先别惊动他们。。”
任景奕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颜书禾。
“车果然还在赵声那里。”
话音刚落,颜书禾的手机也震了起来,本市的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先是几秒的喘气声,然后是一个压得很低的嗓音。
“……小禾,是我。”
“颜俊?我说了不会给你钱。”
“我不是来要钱的!”颜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下去,气音抖得厉害,“赵声要弄死我,他们找不到我,就把我妈抓了……小禾,我求你,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你想怎么样?”
“我跟你合作!”颜俊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你要证据,我有!”
“你有什么证据?”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利强……”颜俊的声音抖得变了调,“他死那天,我看见了……”
颜书禾握着手机,慢慢从床上坐直了。
“那天我去找琦琦,她就住在周利强那栋楼后面,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霍成林和赵声……”颜俊语速快得发飘,“我就跟过去躲在门外看……我看见周利强倒在地上,赵声把一个小喷罐丢进了茶几底下,然后他们就站在旁边看着……”
颜书禾胸口剧烈欺负,手指抓紧了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时我吓得腿都软了,趁他们没注意赶紧就跑了,也不敢说出去,也不敢报警……小禾,我混账,我不是人,可……我不能等死啊!”
颜书禾一动不动地坐着,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你现在在哪?定位发给我。”
“好……”颜俊停了一下,“小禾,你什么时候能……”
“我会再找你。”颜书禾冷声打断他,“现在开始谁都不许联系,包括琦琦。”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
任景奕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脸色很平静,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清。
“证人,还是活的?”
第100章 拖延
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落在没来得及整理的床铺上。
颜书禾捏着刚挂断的手机,手指发紧。
“颜俊说他亲眼看见了......周叔去世那天,霍成林和赵声都在场,喷罐是赵声丢进茶几底下的。”
“以前他找你都是以要钱为借口,实际上是为了配合赵声设计‘意外’,这一次怎么突然改口,说要给你当证人?”任景奕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你不觉得有蹊跷?”
“我也想过是这样,前两次没得手,这一次他抛出这个理由,就是要让我没法拒绝。”
颜书禾捧着杯子没有喝,低头看着水面晃出的光。
“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颜俊真的看到了,那他就是唯一的人证……”她抬起头,语气很稳:“为了周叔,我要赌一回。”
任景奕看着她,没有劝。
“好,我陪你去,先给我几天时间。”
“你要去哪儿?”
“城东地块项目刚签了框架协议,项目公司注册、章程,跟朔望鼎力的份额协议,一堆事都等着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