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係佢欠我㗎!……”(是他欠我的!)
“……佢对我唔住……”(他对不起我)
“……返港城咁多次,边一次探过我哋?……”(回来港城那么多次,有哪一次去看望过我们?)
何霏霏生平第一次悔恨,不该拥有这项常人想不到的技能。
无知者无畏,无知者欢慰。
她心惊肉跳,所有的心神都在伪装自己不寻常的状态,汪二很快就在会场门口附近找到她,一眼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何霏霏不知道该表现豁达还是计较,总之,忍不住问那姑娘的身份:
“能不能,告诉我她是谁?对不起,我刚才看你的眼神,忍不住去想,她应该跟祁盛渊有关系的。”
汪二连笑容都很板正,早就不见了刚才的严厉:
“我表哥在港城的事,一定没有告诉过你。”
他说着觑一眼来时的方向,用手势示意她已经把人给打发了:
“她叫宋美诗,算起来,跟我表哥认识已经有十几年了。”
何霏霏心跳好快,她抿着唇,等汪二的下文。
此刻却有人不合时宜走过来,大约是个职位不低的要人,汪二谨记今晚酒会的任务,上去招呼对方,社交了一会儿,回看何霏霏还孤零零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却又碍于眼下的场合只能勉强维持笑容。
是好看的,何霏霏太好看了。
感慨的同时,汪二走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讲:
“这些事,我们做外人的不方便说,你还是直接去问我表哥比较妥当。”
最可怕的不是讲,也不是不讲,而是似是而非,少一分全无意头,多一分露馅,汪二这句话,完全映证这个判断——
何霏霏很难不去反复咂摸,想象乱糟糟,今晚的酒会应酬场面是她生平第一次,要完美应对,足够让她生涩和吃力,如今添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宋美诗,理智知道,今晚可能被汪二引荐给很多人,这些认识的人对自己的未来可能帮得上大忙,但她的神思总是飘着无法落定,无论她多想沉下来静下来,却总是徒劳,连最基本的交流和对答,都差点失了分寸。
不该,不该这样。
她被汪二带着,从一群人里来,再到另一群人中去,机械的问好,公式化的寒暄,那些说了一万遍的话还是要不厌其烦再讲,何霏霏笑得脸酸,好不容易抽空停了下来,汪二看她不经意摸了摸肚子,这才发觉两人顾着社交,一直没吃什么东西,酒会的buffet台子就在不远,可所有人忙着社交无人光顾那些自助的餐食,只有汪二带何霏霏过去。
台子上内容丰富,中式西式的料理都有,无论口感如何至少卖相精美,汪二才刚吞了一块马卡龙,瞥见视野远处一个人。
那是狮城方面的高级代表,刚才汪二一直没机会说上话,眼下身边终于空了下来,汪二连忙迎过去。
何霏霏饿得头晕眼花,无暇顾及身边的变化,闷头吃了一会儿,才察觉头晕。
手中面包里夹的牛肉大约是用红酒煮的,但远不至于让她这样,视线再寻,终于落在了手边喝干的玻璃杯上——
怪就怪她饿昏了头,把饮品区的分区位置看错,紧挨着的两种饮品颜色又相近,她误以为手里琥珀色的饮料来自alcohol-free(无酒精)区域,这下才看清楚,是青梅果酒,度数还不低。
破戒了,她竟破了酒戒。
酒能让人失控,还是在这个如此重要的场合,想到这里,大脑已经开始发作,源源不断的热意窜上头顶,相反方向的双脚却是虚得发慌,好像有什么力量在拖着她向下,坠落,坠落,她捂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忽然听到身后两个走过的人,用英语交谈:
“钜恒集团的Mr.Qi?不是说他不来么?”
“谁知道大人物的安排,不落到眼前永远没有定数。”
“我说怎么那么多人围着,他的身份地位,两国都当他香饽饽捧着。”
何霏霏生平第一次到酒会,就第一次遭了酒精的罪,原来大脑受到攻击,连语言系统也有大半无法运转,平日里她在学校在公司,英语都是手到擒来,但身后两个人叽里呱啦说了好多好多,她竟然只抓到“Mr.Qi”这一个关键词。
怎么、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酒精也公平地攻击了她的听力系统,让她听错,高总助明明说过祁盛渊这会儿正在欧洲出差,根本不可能现身于这个酒会。
她大口大口呼吸,只是会场里二氧化碳过浓,身体里的酒意喁喁缠绕,挥之不去,她想,汪二在哪里?汪二在哪里?今晚她是无法再撑下去了,要找到汪二告辞先走,出去,会不会又遇到宋美诗?遇到会发生什么,何小姐会不会忍不住去问,宋小姐与祁盛渊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是、可是——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盛装华服,找汪二,搜寻再搜寻,却在人头攒动的罅隙,对上了一双阒黑无底的眼睛。
原本,祁盛渊是该在欧洲公干的。
几日之前高总助在他浸浴的时候打来电话,语气很不经意,说何小姐问得好小心,问祁生跨年夜要怎么安排,拿现在年轻人的仪式感说事,感叹,何小姐呀,她性格好好、人又漂亮聪明,走到哪里都有很多朋友的,公司里就不少,祁生工作这么忙,跨年夜未必有时间陪她,何小姐的选择很多,可以去找家欣小姐呀、还有狮大的同学那么多,各个国家都有,跨年夜狮城到处都是活动,年轻人的狂欢嘛,何小姐平日里学习和工作都那么刻苦、那么辛苦,也难得趁机好好玩一玩嘛。
嗯?祁生的意思是,要尽快赶回狮城?去参加那个酒会,却不去陪何小姐吗?那我通知何小姐一声?
祁盛渊看着浴水里浸泡的东西,好像知道他烦,也要直立表达:
“同佢讲咁多做咩啫?佢唔係好恨我永远都唔搵佢㗎咩?”
(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她不是巴不得我永远都不找她了么?)
12月31日,跨年夜,对于祁盛渊来说,向来与任何一个工作日没什么不同,但既然赶回了狮城,又没什么别的事做,之前推掉的那个酒会,就随便去看看好了。
一去就有惊喜上门,何霏霏口中所谓“跨年夜”活动,原来是跟在汪二的屁股后面,参加这个狗屁用都没有的酒会。
有些人习惯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从来对他是清高到恨不得一尘不染、连区区几万块都要计较清楚,转过身,就跟了汪二去钻营这些。
坐汪二的公车,化不适宜的淡妆,笑容举止都得体到尖酸的程度——
唯一值得原谅的是她身上那条裙,是他给她买的,晴天蓝,她已经穿过好几次。
这么便宜的东西,她竟如此爱不释手,连酒会这种场合都不放过。
祁盛渊自觉无趣,也不是多大件事,当场发作怕是要惹何霏霏放肆耻笑,实在有失体面,只冷眼看那对扎眼的男女相携着走进大会场,想了想,自然不会为了躲他们,只不过刚好迎接的侍者表示还有另一个入口,人更少、更不会打扰祁先生,他便顺势而为。
名利场迎来送往,“利”字当头,就算是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
祁盛渊冷心冷情,从小就看惯了这些虚伪做作的场面,不稀得不齿,如今他也早已经成为其中一员,甚至比那些人还要虚伪、还要做作,永远以温和的面目示人,不自夸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投身于无趣的吹捧和刻薄的假笑,喘息间隙,懒得去刻意寻找那个晴天蓝的身影。
开场后随眼瞥到的几次,她都在跟汪二说话,两个人要说什么体己的私密话,有必要凑得那么近么?
何霏霏还真当自己是汪二的所谓女伴了。
祁盛渊才不会去找她,反正迟早,她也会端着酒杯——
哦不对,这个自命不凡的高材生,不是从来都滴酒不沾么?
她端着的一定是果汁,人由汪二带过来,跟他打招呼、说点不痛不痒的废话,顺便再表演一次早就演熟了的“不认识”戏码。
但这一次情状不对,她怎么脸颊酡红?
对上他的视线,满眼都是逃避的心虚。
是因为有自知之明,知道欺骗他的谎言不攻自破,知道她根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汪二呢,汪二又钻到哪里去了?
只顾着自己去谄媚讨好、去跟狮城方面的高级代表拉关系,就这么把何霏霏一个人扔在自助台了?
何霏霏见他像见到鬼,一瞬间视线交汇之后,立刻躲开。
果然心虚。
祁盛渊的目光追过去,眼前却被一下挡住。
何霏霏回头看,只见他面前有个过于妖娆的巴伐利亚女人,脚上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不偏不倚,倒入了祁盛渊的怀抱。
今晚太倒霉,她不想再看,赶快离开这里吧。
祁盛渊胸口憋了气,实在难得对公众展露与温和相反的模样,迅速处理掉这个心思浅显的巴伐利亚女人,连德语都骂了好几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