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当然要共进,接风洗尘的宴重要,但祁盛渊派人先送了汪家栋去酒店暂歇。
何霏霏先被带去了别处。
送她的是一台她认不出车标的豪华轿车,只有司机一人。
金碧辉煌的商场坐落Marina Bay,临时收到消息,专门为贵客歇业。
有人将她引到顶层,C字开头的法国品牌,VIC直接上二楼。
何霏霏不明白。
入内,
祁盛渊还是那身墨蓝色西装,深陷在毛呢格纹的沙发里。
男人长指夹着烟——
在狮城,几乎所有室内的公众场合都严禁吸烟,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他却能够随意而散漫地吞云吐雾。
他听到她帆布鞋踩出的响动。
略微掀起眼皮。
何霏霏的胸口蜷着惴惴不安的惊鸟。
她应该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
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谎,圆自己为什么突然往他的怀里撞。
然后为鲁莽和冲动道歉。
sales热情迎上来,说温柔的恭维话,妆容精致,笑靥一丝不苟。
何霏霏被簇拥着,停在祁盛渊身边。
白色帆布鞋只差一寸,就撞上他皮鞋的鞋尖。
“何小姐想喝点什么?”
“暂、暂时不用了。”
何霏霏嗫嚅应对sales的时候,祁盛渊的手伸过来。
她的脖子上是蓝色的尼龙绳,坠着钜恒集团的工牌。
祁盛渊的手骨节分明,捏住廉价塑料的工牌,翻过来。
正面有她的名字和照片。
He Feifei
Internship
停车场里,汪家栋也是能看见工牌上的字。
却非要他介绍一下。
——“对不起,学长,我……”
——“什么时候来实习的?”
两个人同时说话。
祁盛渊夹着烟在唇中吸一口,深邃的眉目溢出疏懒,吐出口中的白烟。
“上周入的职,是master项目的一部分,做数据分析,”
工牌被他放开,开始在她胸前左右晃荡,何霏霏一把抓住,捏在手里,有他手指的余温,
“实习期应该会有一年半左右,现在是每周上三天的班,明年调了课,就是全职五天。”
VIC包厢的冷气很足,何霏霏头顶却沁出细汗。
她把关于实习的种种一口气说完。
该轮到解释——
“对不起祁先生,”
这次,她没有再叫他学长,
“刚才,我忙着上楼做今天的日报,跑得太急,一时没注意,撞到了您。”
无比拙劣的理由。
就算放在最弱智的言情小说里,也要被反派女配拉出来好好嘲笑一番。
“汪公子,你听过他的名字,汪家栋。”
祁盛渊双腿交叠,
“北城那天晚上,你那个朋友非要叫你去永通湖,搬出他来。”
“是学长带我过去,和他说话的那个人?”
何霏霏这才抬眸,潋滟的眼,假扮恍然大悟,
“不过……你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包括汪家栋问他是不是他女朋友。
祁盛渊手中的香烟燃尽,他直起宽阔的肩背,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骨瓷白的烟灰缸里。
“给你选了条裙子。”
他用眼神示意后面尽职守候的sales,
“攞嚟俾何小姐试下。”
(拿过来给何小姐试一下)
那sales也用粤语回应,切换自如。
几乎眨眼就回来。
连衣裙,细细长长的吊带。
蓝色。
雨后初霁的蓝
——正因为是蓝色,拒绝的言辞才卡在何霏霏的喉咙,生生发不出来。
但sales能无缝切换多国语言,却没有像YSL的那样,帮她换衣。
试衣间里自带落地镜。
何霏霏按下胸口惴惴不安的惊鸟,不去看镜中映照的自己,通体的雪白于仓皇而坦然间慢慢染上绯红。
连衣裙是无比修身的款式,捧起浑圆契合胸口的裁剪,后背的拉链却是吃紧。
何霏霏单手背后,拗出极为刁钻的姿势,但也堪堪只能拉到腰际。
拉不上了。
门在这时打开。
巨大的落地镜映照一切,祁盛渊明明速度极缓,却有奔逸绝尘的姿态。
何霏霏看他的眼。
一道深夜里幽阒的井。
她想起黑姐姐说他的名字,是高不可攀的意思。
现在是咫尺之间。
“学长……”
何霏霏喉咙发紧。
脚下的地方、这顶级品牌的VIC包厢里,本就是他带她来的——
她开口赶他出去,分明有种不识抬举的自矜和做作。
胸口的惊鸟折叠了翅膀。
手边的皮凳上,是她脱下的白T和牛仔裤。
纯棉的文胸摊开,在最上面的一层。
都反射在镜中。
祁盛渊靠得更近,手指触到连衣裙拉了一半的拉链。
往下,往下拉。
霁蓝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勉强覆盖,
瞬间褪去。
第13章 下楼:“流这么多出来。”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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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狮城的时候,室友曾经好奇,问过何霏霏——
为什么她学文多年,几乎对计算机原理一窍不通,硕士却要选这个专业。
何霏霏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真诚回答她。
计量经济学里接触过一点点,让她记忆深刻。
代码好似与计算机的对话。
一个个字母敲下去,是冰冷的、循规蹈矩的文字,却也从不需要拐弯抹角,猜度人心。
对话时,再如何心浮气躁,也必须把脾气稳稳当当交付出来。
有些语言,一个空格也不能错。
何霏霏剖析自己,并非单纯是内向或者外向的人,也并非单纯理性或是感性,
只有一样笃定,机械有机械的好——
但从来没有料到,来狮城读书的半年后,
困在顶级奢牌的VIC包厢的试衣间里,
仅仅两个人的独处,她已经难以招架。
落地镜清晰明亮,映照一切。
她因此不敢细看,
而把眼帘垂下。
祁盛渊身材峻拔,立于她身后咫尺,她无法窥见他的目光。
只知道,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捏住她腰间拉链的拉头。
指腹染上烟草气,指背触在她光倮的脊背,腰线最细的地方。
是粗糙也是冰凉。
何霏霏难忍颤栗。
裙摆有两层,紧紧包裹着双腿却无法阻止发软,她屏住呼吸,可胸肺的每一下起伏,都像被绵密的细针扎过。
刚来这里、见到这条蓝色的连衣裙之前,在试衣间外说清楚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
放肆到无礼。
如若真要在这里发生什么——
“何霏霏,刚才汪公子打电话来催了。”
祁盛渊靠得极近,热息裹挟烟草气,轻微吐露。
她到底不堪,怂起肩膀,后背的蝴蝶骨因此凸拱,纤弱又雪白,是一双茕茕的翅膀。
何霏霏几乎窒息。
但也是她,
“好——”
“好。”
第一个字,是她下意识接话,从喉间溢出的嗳吟;
第二个字,是他向上拉好了拉链,她如释重负的谨慎。
祁盛渊转身离开了试衣间。
衣服脱下比穿上容易,她迅速换好自己的白T牛仔裤,急匆匆出来。
sales早已等候在一旁,见她没有穿那条连衣裙,唇上仍是温柔的职业微笑。
几句话,说这条裙的剪裁还不够别致、颜色衬不出她的白皙,就连裙摆的长度,也不识趣地遮掉了她双腿最好看那一截。
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
何霏霏赧然,受不了这样的热情,细汗滚滚,又见对方捧出了另一样东西。
是一双起码有10cm的细高跟鞋。
她急急把目光移向祁盛渊,他正按开打火机的盖,她启唇:
“祁先生,您与汪公子的晚饭很重要,我不敢耽误。还有就是……我明天有一个作业要交,我必须马上回去,祁先生您看——”
“先试试这双鞋。”
祁盛渊睨着打火机点着的火苗,燃在烟头,蹙眉,吸了一啖。
“可是……”
男人姿态不疾不徐,何霏霏看不明白,只在心口燃起更急的火,
“我真的要回去了。谢谢祁先生的好意。”
她想立刻逃窜,勉强按下不安,向还捧着高跟鞋的sales点头,扯出微笑,示意对方拿走一切。
但sales显然很清楚这里谁才是话事人,
一丝不苟地捧着那对鞋:
“祁先生……”
“给她穿上。”
祁盛渊的薄唇吐出白烟,话语被冷气也降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这里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