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流氓大淫//棍,平时欺负我还不够,现在趁人之危,你怎么不去死?!”
还说她平静,这又是在做什么?
祁盛渊接住她挥过来的巴掌。
如果差了分毫,他的脸会结结实实挨她一下。
真是气急了,他翻过她,狠狠揍她的臀,揍得她一边哭一边叫,什么方言都冒出来,除了“龟儿哈麻皮”“仙人板板”,连“冚家铲”都有——
平日里还算斯文内敛的小姑娘,骂人能这么脏?
是在模仿他的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实他不介意的。
只是他自问把这辈子所有或主动或被动的温柔都用给了她,她回之以暴,他介意的是这种不公平,太不公平,要好好教育她什么是礼什么是节,但武力不解决问题,很快她又哭起来,又软又弱,因为趴着,眼泪迅速打湿了大片床单,让他不得不吻着她后颈,细细密密地哄。
怎么能有一边疼惜到怕化了,一边却恶劣到恨不得同归于尽的人?
怪人,怪人,祁盛渊一生歹毒而磊落,非要刨根问底,倒是想求一个答案,为什么不愿意让她知晓他曾经在港城发生的那些?
当年知情者,不是在监狱里长久蹲着,就是被他带上岸,成了钜恒的早期员工,自然不会再提;漏网之鱼宋美诗,早已跌堕泥潭,这些年窝在港城哪里都没有去过,吸得浑浑噩噩,分不清想象和现实,他觉得她会自然而然死,就没有送她跟她爸一起进监狱。
从他横空出世的那天起,鲜少有报道,高总助替他捂了多少张嘴,早已经时过境迁。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后来放着睡一整晚。
何霏霏在颠簸中稀里糊涂醒来,填得太满了,面对面,只见男人双眸紧闭,她本能的反应是滑出躲开,King-size的大床缩在几乎掉下去的地方,他抓了个空,干脆就这样跟她对峙:
“何霏霏!”
深色的床单上划出大串水痕,分不清是谁的。
被喊名字的人,又听到下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这是何霏霏完全没料到的一句话,过于突兀,毫无现实依据,她垂头,随手抓过手边的软枕,嗫嚅,一个完整的字都发不出。
是大脑在飞速旋转,记忆在倒放,骂人的事,最先被打捞出来。
“你去跟汪二单独吃饭,”祁盛渊却选择先从最开始说起,
“宋美诗先来了,她跟你说了很多话。”
是,是这样。
何霏霏抓了枕头挡住自己。
好歹挡住一点吧。
“你做噩梦,哭着喊着打给我,我才去把你接过来。”
噩梦啊,做噩梦,为什么会做噩梦呢?
无知在很多时候都能获得无上的快乐,而知晓越多、反而越容易被想明白了的无助淹没,怪就怪何霏霏不是无知者,她从前看过太多黑。帮题材的电视剧和电影,也读很多社会新闻。
宋美诗说出来的那些,她全都明白,全都具象化。
什么是飞仔、古惑仔啊?
只是勾肩搭背,万事“义”字当头,吃吃喝喝的兄弟情么?
这世上哪有什么只索取不付出的好事。
有人的钱生来就带着罪孽。
结束与汪二的火锅局,回到住处,她浑身的颤抖还是无法停止,生理的反应太绝太昭彰,所以只能强行入睡,梦见了祁盛渊,梦见他嘴里叼一支烟,眉眼杀气腾腾,从背后抽出长刀,要对犯了事的兄弟执行家法——
斩手斩脚都是小事,事情大了装进麻袋丢入海,人命根本不值一提;
飞仔帮大佬捞偏,逃不开的娼//妓红灯区、外围高利贷,庄家通吃,多少人倾家荡产从天台一跃而下,摔得脑浆遍地;
夜晚是最不能放过的时候,夜场里灯光乱射,酒池肉林混乱,男男女女,分享着来路不明的彩色药丸,嗨一整夜上头,几个人把自己吸死,随便拖到烂石屋,被蛆蝇爬满。
所有这些画面,都有少年祁盛渊神采飞扬的脸。
爬满,爬满,鲜血淋淋,又从烂泥地里爬出密密麻麻的蜘蛛,像密不透风的网,朝她奔腾涌过来——
可是,她现在不讲这些画面。
“汪二说,你曾经在港城的……”
何霏霏垂下头,那几个字她有点说不出口,
“我只知道,你发家,是从港城开始。”
还有一些更重要的疑问。
那时候他十二三岁的年纪,就算再桀骜不驯,也应该在父母身边、在干净清白的校园里读书,她的人生轨迹就是如此。
何况他的身份不一般,他是祁家人,他是汪家人,他怎么会沦落到?
“是。”
祁盛渊看着她,看她躲闪不及的样子,
“觉得我很脏?”
不等她回答,又添上,
“你害怕了?”
害怕是一半。
另一半呢?
他身强体健,她信她没碰过那些;他醉后坦诚,她信他从没有过女人。
但跟“脏”无关的另一面,那些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刀口舔血的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是不是受过很多伤,无数次和死神面对面,差一脚就跌堕?
四年前,在北城大学校园里那个耀眼夺目人尽皆知的优秀学长,多少人仰慕倾心、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到半点祁盛渊呀,不为人知的背面,是血腥是黑暗是万人唾弃不屑,所以啊,老天爷还是公平的,不给任何人相信完美的机会。
所以呢,后悔迷恋他多年,以至于明知讨不到多少善待,还是贪恋他偶尔施舍的温柔?
祁盛渊不知她心中翻腾,只当她默认他对她的判断。
果然。
他吊了一晚上的忐忑,终于以绝不回头的态势,嘲笑他的自卑。
“到这里,我是没看出来你有多害怕。”
他必须找回场子,
但绝口不提她最初的温柔和主动,那些是他的幻觉而已,
声音喜怒难辨,只有嘲讽是最真切的,
“何霏霏,你差点跟我打起来。”
被点到的人突然抬眸。
他所说的那个时候,是她陷入另一场梦,梦里还是港城的血腥和混乱,但眼前的人变成宋美诗,她深恨她拖他入了地狱,明知对方是黑。帮出身,还是奋不顾身冲了上去,和宋美诗厮打起来,恨不得打死才好。
这个事说出来太可笑了。
大概是她受的冲击太大,所以在梦里都乱来。
“因为宋美诗么?”
祁盛渊的目光深而沉,直视她,好像能轻而易举探进她的心底,
“何霏霏你嫉妒她?我和她认识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幼稚又无聊的校园,学习、学习,把书本嚼烂,每天放了学乖乖回家?你嫉妒她认识我十几年,而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理智让他不要说这种故意伤人的话。
到底都怪她,一直一言不发,默认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因为啊,因为——
“你觉得,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我在港城起家,所以我的钱不干净,而你,一直在享受这些钱生出来的钱,你觉得你也成了害人的帮凶?”
何霏霏呼吸困难:“你到底脏不脏?”
祁盛渊理直气壮:“我脏不脏你不知道?”
等有一天他知晓真相,一定要感谢那个夜晚醉酒的自己,没有当初那通自毁式的剖白,何霏霏早就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何霏霏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在乎的是他拿宋美诗来激她,她决不能让他得逞:
“我家世清白,亲人友爱,从小看到的,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去嫉妒一个黑。帮大佬的女儿?”
祁盛渊心口窒息,是他早就看穿了她,根本就不在乎的,这件事她知不知情,根本没有区别。
若是在昨晚、或者她尚未清醒的时候,看到她大颗大颗眼泪落下来,他一定会好好哄一番。
现在,他只是平复着呼吸:
“好,你没有嫉妒,我小人之心。”
“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明明是——”
“我在狮城经商啊,你有没有动过脑子?本科不是学商的么?我的每一分钱都很干净,随便插,你不用自讨苦吃给自己套道德枷锁,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话说到这里,
“好。”她低不可闻地舒气,长久的紧绷总是累的,
而且她相信他不会骗她,因为毫无必要。
至于心疼和气恼,更是毫无必要。
她是大闹一场的主角,但戏份被他删光,连备份的备份都被一键delete,无法追溯。
只是一室的沉默里,床头两端的人,谁去化解对峙的疲惫?
就当暂时放弃、暂时忘记吧。
“重新回答我一遍,你有没有嫉妒宋美诗?”
“……”
“为什么会做噩梦,梦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