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风寒,暖冬当即接过衣裳,也劝起苏远澄,磨到她点头后,方才问道:“掌柜的,你们这可有更衣的地方?”
“自然有的!”掌柜笑笑,引着二人去了楼上厢房,兰翠则守在楼梯口。
厢房不大,苏远澄便让暖冬将裙子搁下,在外候着。
关门声刚落,房内的一扇山水屏风后,旋即走出一肌肉虬结的男子。
他彬彬有礼地朝苏远澄拱了拱手:“想必您就是先生说的那位女学生吧。先生托我替您办了一份女户和一张空白路引,另有银钱百两存于我处。”
苏远澄微张了张口,一时心神大震,她曾以为来此能探得老师留下的案件线索,却没想到,老师留给她的,是一条退路,也是一条青云路。
给了苏远澄些时间理清思绪,那男子方才开口:“先生将您的处境都告知与我了。不知您可有法子脱身?小人不才,在城内铺子、城外码头,都略有些信得过的人手,且先生曾予过我天大恩惠,他让我帮您,您便只管吩咐。”
苏远澄摇头苦笑:“我一时也还未想好。”
那男子沉思片刻道:“不若趁过几日灯节,我派些力气大的兄弟将您劫走,届时往码头去,上了船,天南地北地,您想去哪便去哪!”
苏远澄叹息一声,屈邵的亲兵,是沙场见过血的,岂是他的人好对付。
“姑娘,可需要奴婢搭把手?”许久不见姑娘出来,暖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忍不住出声问道。
苏远澄高声回绝:“不必,我快了!”
她匆忙问男子道:“不知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待我回去再想个万全的法子吧,只是届时又该如何与你联系?”
“您唤我老孙便是。”孙大哥想了想道:“您订做几件成衣吧,五日后我遣内子送去府上,您将消息递给她便是。”
苏远澄点头称善,孙大哥便退回了屏风后,为她留出空间。
可她来不及换衣裳,只将新裙的衬布取了,围在腰间,挡去那片茶污,便出门去了。
*
次日,盼第得知她出了书院,便约她到临溪一家新开的菜馆尝尝鲜。
马车途经刺史府,苏远澄想着引荐小丫头给盼第认识一番,待她走后,盼第在这卫邑城中也能多个照应。
遂让暖冬前去叩门。
及笄礼将至,李忻欢被她娘拘在府内做女红,早就厌了,而今得了正当理头出门,自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盼第是个直爽性子,同李忻欢很像,且经商已久,她多了几分圆滑,与这位娇小姐倒也相处得格外融洽。
“两位姐姐下午可想去游湖?”难得出门一趟,李忻欢自是兴致勃勃地要玩上一整天。
“傻丫头,湖面都结冰了。”苏远澄嗔怪地瞧她一眼。
“对噢!那去江边吧,江面总不至于结冰了吧!”
李忻欢指了指身后的丫鬟,“轻枝家是做江上生意的,请她带我们去玩儿。”
苏远澄眨了眨眼,倒也不反对。
盼第真怕了这两个小妹妹,忙道:“那江水凶险得紧,可吞了不少的人呐。”
轻枝也是个年轻胆大的,她笑着插话道:“这位娘子有所不知!而今处于河浅期,江里都有善水的敢下去捕捕鱼呢,不过在江边玩玩,不碍事的。”
苏远澄心念微动,一个荒唐却可行的想法浮上脑海。
她会游泳。
虽称不上水性多好,但孙大哥在码头有势力,手底下应不乏善水之人,若能接上自己一把,说不定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毕竟她见识过屈邵的权势,能千里外将改名换姓的她翻出来,她不认为这次跑了就不会再被抓回来。
况且她早已不是独身一人,有太多好友,会成为他威胁自己现身的筹码。
而今之计,唯有让他觉得自己死了,才最稳妥。
“福娣姐姐?”李忻欢一声将她叫回了神。
原是菜上来了,盼第招呼着她们趁热尝尝。
“试试这鱼吧,听说是一早从码头送来的,新鲜得很呢。”
苏远澄素来爱吃鱼,便夹了一筷。
可她方送到唇边,浓烈的鱼腥味便引得她侧身干呕起来。
“姐姐没事吧!”李忻欢急忙起身为她拍背。
苏远澄摇摇头,接过暖冬递来的帕子擦拭嘴角,只道无碍:“许是这些日子伤怀过度,吃什么都不得劲。”
这理由哄哄未出阁的小姑娘还行,盼第却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待李忻欢前去如厕,她便小声问道:“妹妹可是怀上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远澄怔愣半晌,手不自觉抚上小腹。
察觉到确有这个可能性,她顿时心乱如麻,也没了再聚的心,便借口身子不适,与二人作别之后,急匆匆回了如晦园。
只是这一别,不知再见会是何时了。
卧房内,苏远澄望着镜中瘦削的女子,兀自出神。
次次同房,她都喝了避子汤。如今想来,唯有在书院那次……
难怪葵水已多日未至,她还以为是喝多了避子汤的缘故,却不想竟是怀上了。
算算时间,也将近一个月了。
苏远澄拇指的指甲深深掐入食指的指腹中。
天寒地冻,水流湍急,跳江逃生。
她都是拿命在赌。
这孩子,怕更是活不成了。
苏远澄的手抚上小腹,她从前便很喜欢小孩,大抵是曾去过战乱之地,目睹过太多生命消逝,愈发觉得孩子是难能可贵的希望和新生。
但自己怀孕,又是另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似乎有另一道微弱的心跳,在随着她的脉搏轻轻跃动。
可而今,向往的青云路就在自己眼前。
走,还是不走?
这厢,暖冬才从库里翻了块香饼子出来,想着姑娘近几日精神不振,连饭都用得很少,这香饼子据说点起来满屋清香,多少能舒缓舒缓心神。
当即欢欢喜喜地准备回屋点上。
谁知一进门,就见姑娘拈着一颗头大尾小的海棠果吃得津津有味。
“哎呀!”她一瞧就知这品相不该是端来主子房里的。
忙扔下香饼子,上前拦道:“姑娘,您可别吃了,这果子不对。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上错了。”
这是给下人解馋嘴的,她还吃过一颗,可酸了。
“是吗?我觉得还好,你且试试。”苏远澄说着,又咬了一口。
暖冬将信将疑取了一颗,可刚咬一口就被酸得倒牙,脸不自主地皱成一团。
联想到这几日姑娘食欲不振,荤腥更是沾不得一点,她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看向苏远澄。
“姑娘,您这般能吃酸,莫不是……有了?”
苏远澄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浅笑:“真不酸,不信,你尝尝我这颗?”
她敢递,暖冬可不敢尝。哪有下人跟主子抢食的?忙摆摆手推拒。
可姑娘进来的症状,确实像极了她见过的怀胎妇人。
暖冬还想再问,恰好此时,看错了盘子的小丫鬟急急忙地端着对的那盘进房,转移了她的注意。
色泽鲜亮,大小均匀。
一看就甜。
“姑娘吃这个。”
确实甜,可苏远澄难以再下口。
见暖冬一脸期待地望着她,苏远澄无奈地放下只咬了一口的好果:“与方才那个无甚差别。”
暖冬难掩失望的神色。
苏远澄指了指那盘丑果:“这盘卖相不好,就撤了吧。”
暖冬应是,端着果盘,连同吃剩的两颗果子,一道送回小厨房。
可方跨过门槛,低头望着一颗颗其貌不扬的果子,暖冬还是没抵过心中好奇,鬼使神差地拿起苏远澄吃剩的半颗丑果,咬了一口。
不出所料,同她尝过的那颗一样酸。
她又咬了一口圆果,却是意外地甜。
可姑娘不是这么说的……
暖冬的心直往下沉。
她愣愣站在原地,正好撞上提早归来的屈邵。
暖冬忙将果子藏到身后,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
所幸屈邵并未去留意她这个小丫鬟。
暖冬松了口气,转过身端起果盘,抬头就见兰翠立在回廊转角,蹙着眉,一脸复杂地盯着她。
或者是,盯着她紧攥着的两颗残果。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标题我想了很久,是她他他,还是他他她,甚至是他他他。西方历史上有许多被盗窃了的女性,甚至有个名词叫“玛蒂尔达效应”。那我们的历史上呢?我们的政权绝大多数由男性掌握,是不是我们看不见的长河里,也藏着许许多多的马荻呢?
但我找不到她们。
By the way,祝自己入v快乐,一起成长吧~
第37章
卧房内木窗紧闭, 炭饼烧着正旺,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新的花香,恍若身处阳春三月, 全然不知屋外寒冬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