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见微的石屋,依旧是整个归藏宗最固若金汤的堡垒。
曲忧并不急躁,她知道,对于大师兄这样将自我封闭到极致的人,任何急功近利都可能适得其反。
她只是日复一日,准时出现在石门外,用平稳的声调,读着那些或深奥,或粗浅的医书。
沈见微的指点依旧吝啬,但越来越精准,涉及的范围也从单纯的穴位经络,偶尔扩展到药材甚至一些极其偏门罕见的病理猜想。
这日,曲忧读到《经脉论》中一篇关于“奇经八脉”与“神魂损伤”关联的探讨。
这篇内容极为晦涩,且书中记载多有前后矛盾、语焉不详之处,显然是编纂者自己也未完全吃透,东拼西凑而来。
曲忧读得缓慢,遇到几处明显逻辑不通,或与沈见微之前指点相悖的地方,她心中微动。
在读到一段关于“阴跷脉”受损可能导致“目不能视,神光内敛”的论述时,她心头一跳,故意将其中一处关键的气血流向注解念错了。
“……故阴跷受损,其气上行,过‘睛明’而散于‘攒竹’,是以目窍壅塞,神光不显……” 她将“散于”念成了“聚于”,一个字的差别,意义天差地别。
然后,曲忧停下来,仿佛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
石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阿绒隐约的嬉笑声。
就在曲忧以为今日依旧无功而返,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
“扎扎扎……”
那扇厚重冰冷,仿佛与山壁融为一体,从未在她面前完全开启过的石门,发出了沉闷而滞涩的摩擦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没有光透出,只有一片比门外暮色更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沈见微那特有的,冷淡而微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无波:“进来。”
曲忧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抬步走入了那片黑暗,石门在她身后,又缓缓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线天光。
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床,一桌,一椅,一盘棋。
床是光秃秃的石板,铺着薄薄的陈旧草席,桌椅都是粗糙的石制,毫无装饰,唯有那盘摆在石桌上的棋,棋子是温润的黑白玉石,棋盘线条纵横,在黑暗中仿佛自己散发着微光。
沈见微就坐在那盘棋前。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式样简单的白色深衣,衣料是某种看不出质地的哑光织物,衬得他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冷白。
墨黑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他的五官轮廓是极为清隽俊雅的,眉如远山,鼻梁挺直,薄唇的颜色很淡。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那双眼睛,而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封般的沉寂与疏离。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垂眸,不是假寐,是真正地,紧紧地闭合。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没有眼球转动的痕迹,没有对外界光线的任何反应,他就那样闭着眼,身姿挺拔如松,却又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曲忧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动作。
“你故意念错的。” 沈见微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依旧闭着眼,脸朝着棋盘的方向,声音平淡地陈述。
曲忧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走到石桌旁,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是啊,不然大师兄怎么肯放我进来,见我一面?”
沈见微那颜色极淡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石室里的光线昏暗,但沈见微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
他捻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落在某个曲忧完全看不懂的位置,然后开始讲述。
他讲的并非《经脉论》第十三篇,而是曲忧之前读错的那处关于“阴跷脉”与“神魂损伤”的关联。
他从最基础的气血流向说起,拆解“聚”与“散”在经络中的不同含义,进而引申到神魂受创时,灵力的淤积与逸散,如何具体影响不同的感官与神志。
逻辑严谨,条理分明,将曲忧之前觉得矛盾晦涩之处,一一剖析清楚,甚至指出了原书几处隐晦的谬误。
“……故‘目不能视,神光内敛’,非单纯阴跷受损,乃‘睛明’、‘承泣’诸穴为阴浊之气所蔽,又兼‘神庭’、‘本神’受冲,内守之力过强,外放之能尽失所致。”
“欲解此厄,非独疏通阴跷,更需以阳和之力,徐徐温养被蔽之窍,调和阴阳,使内守之力归于平衡,方有一线之机。”
沈见微的声音平淡无波,但曲忧却听得心头剧震,背后隐隐发凉。
他是在借讲解医理,向她暗示自己眼盲的根源吗?
曲忧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沈见微的讲解深入浅出,往往寥寥数语,便让她茅塞顿开,许多之前自学时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的地方,此刻豁然开朗。
这不仅仅是医道指点,更隐含着对灵力运转的深刻理解,大师兄的修为和见识,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讲解告一段落,石室中再次陷入寂静,沈见微重新“看”向棋盘,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棋子表面摩挲,不再言语。
曲忧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她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无数疑问,起身,对着沈见微端坐的背影,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师兄指点,师妹受益匪浅。”
沈见微没有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曲忧转身走向石门,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冰凉的石壁时,身后再次传来沈见微清冷的声音。
“每月十五,子时,天地阴气最盛,亦是某些阴寒之力最为活跃之时。”
曲忧脚步顿住,回身。
沈见声音平淡无波:“我教你一套心法,或可……略微疏导,缓解寒毒发作之苦。”
每月十五,子时,正是她寒毒发作最烈的时刻。
曲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酸涩,又有些温热的暖流涌上。
大师兄不仅知道她的寒毒,甚至一直在计算着时间,观察着她的状况,并且意出手相助。
“谢谢大师兄。” 她再次行礼,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感激与郑重。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沉寂的黑暗,也隔绝了那个闭目独坐,仿佛承载了无尽秘密的身影。
接下来的几日,曲忧将沈见微的指点反复揣摩,结合自己记忆里的现代医学知识,对经脉、气血、乃至灵力与神魂的关联,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她开始尝试将这些新的理解,应用到对阿绒的妖力疏导和对叶知弦的情蛊压制上,虽然收效甚微,但方向似乎更明晰了一些。
同时,她也将目光,投向了计划表上最难啃的骨头之一,师父李玄舟的腿伤。
机会出现在一个午后,李玄舟大概是“戒酒”反应上来了,躺在藤椅里,显得比平日更加烦躁不安,脸色也有些发青。
曲忧端着一碗用宁神草药煮的,没什么味道的汤水走过去。
“师父,喝点这个,或许能舒服些。” 她将碗递过去。
李玄舟瞥了一眼那清汤寡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接过来,皱着眉灌了下去。
喝完,他咂咂嘴,一脸嫌弃:“没滋没味,比马尿都不如。”
曲忧没接话,等他气稍微顺了些,才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师父,您的腿能让我看看吗?”
李玄舟正准备重新躺回去的动作一顿,掀开眼皮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看什么看?一条废腿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 曲忧坚持,目光清正地看着他,“看看是什么样的伤,能把师父这样的人困住。”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李玄舟一下。
他脸上的烦躁和不悦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沉的,带着自嘲的漠然。
他看了曲忧很久,久到曲忧以为他会再次拒绝,甚至发怒。
最终,李玄舟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经年的疲惫和认命。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费力地将自己右腿的裤管,一点点挽了起来。
曲忧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从膝盖以下,整条小腿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枯瘦,皮肤是暗淡的青灰色,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诡异地蠕动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潜伏在皮肉之下,不断吞噬着血肉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