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上下都有病_姀里【完结】(17)

  是简自尘。是那个罕见的、银发紫眸的他。

  他背对着窗户,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和挺直的背脊上,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辉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清冷孤绝,仿佛不属于这人世间。

  他似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曲忧站在窗后,隔着薄薄的窗纸和缝隙,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想起白日里,被她一句话问得骤然变脸,仓皇离去的黑发少年。

  想起木板上,那道充满嘲讽与警告的剑痕。

  也想起,他抱着剑,挡在她身前,仅凭杀气就惊退天衍宗弟子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才会分裂出如此极端,却又都带着深刻伤痕的两副面孔?

  就在曲忧思绪飘远时,窗外的银发少年忽然动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瞬间就融化了,了无痕迹。

  他微微侧过头。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清冷绝伦的侧脸,和那剔透的紫色眼眸,曲忧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开视线。

  但下一秒,银发少年已转回了头,重新望向月亮,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他停留了片刻,身形微微一动,如同融入月光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清冷的夜风和满地如霜的月华。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曲忧缓缓退回床边,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

  阿绒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每日清晨的“梳毛顺气”时间,成了她最期待的环节。

  她会早早抱着自己的大尾巴,蹲在曲忧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曲忧用那一丝微薄却精纯的冰灵力,小心翼翼地梳理她耳根那处暗伤周围的脉络,阿绒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猫咪般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拍着地面。

  “师妹,凉凉的……舒服。” 她含糊地表达着感受,小脑袋依赖地蹭着曲忧的手心。

  除了疏导妖力,曲忧也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阿绒控制自己那对过于显眼的耳朵和尾巴。

  她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告诉她:“阿绒,耳朵和尾巴,是我们的小秘密,在外面,要试着把它们藏起来,就像把宝贝收进兜里一样,好不好?”

  阿绒似懂非懂,但她信任曲忧。在曲忧耐心的引导和微弱灵力的辅助下,她开始尝试。

  最初只能坚持几个呼吸,耳朵和尾巴就会不受控制地“噗”一下冒出来,但渐渐地,时间在拉长,从几息,到十几息,再到能完整地吃完一顿饭而不露馅。

  虽然一高兴,一受惊,或者单纯玩得忘形时,毛茸茸的部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但她的心智在这种温和的疏导和陪伴中,开始缓慢地成长。

  她说话不再那么断续破碎,能表达更复杂一些的意思,曲忧打坐,她就抱着自己的尾巴坐在旁边,安静地玩石子;

  曲忧看医书,她就凑过来,指着上面的图画问“这是什么草”;曲忧去后山采些普通草药,她也一定要跟着,虽然常常被蝴蝶或松鼠吸引走注意力。

  阳光透过破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阿绒枕在曲忧腿上,任由曲忧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忽然,她小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口:

  “师妹……阿绒昨天,做梦了。”

  “嗯?梦见什么了?” 曲忧手上动作未停,柔声问。

  阿绒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曲忧怀里埋了埋,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梦见……娘亲。娘亲身上好多血……好红……阿绒怕……叫娘亲,娘亲不理阿绒……”

  梳理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

  曲忧的心沉了下去。

  她放下木梳,双手轻轻环住怀里微微发抖的小小身躯,将她搂紧。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深埋在这半妖孩童灵魂深处,关于至亲惨死的记忆碎片,难怪她心智受损,难怪她如此缺乏安全感。

  “不怕,阿绒不怕。” 曲忧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在她耳边低语,“梦都是假的。娘亲一定在天上看着阿绒,希望阿绒快乐、平安。以后,师姐保护你。谁也不能再伤害阿绒。”

  阿绒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看着曲忧,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然后,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伸出小胳膊,紧紧回抱住曲忧的腰,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知弦的情况,也在缓慢地改善,或者说,是崩溃的周期被强行拉长了。

  那日之后,曲忧并未立刻着手研究蛊毒的解法,那远超她目前能力。

  但她从《本草纲目》辑要和那几本游方郎中札记中,结合自己那些模糊的现代医学常识,筛选出几种有安神、定惊、缓解郁结之效的普通草药。

  有些在后山能找到,有些则需要她下次下山时留意。

  她将这些草药简单处理,或煎成汤汁,或制成简陋的药膏,在叶知弦情绪明显不稳,眼神开始涣散时,便递上一碗温热的药汤,或用药膏配合银针,在她几个安神的穴位上轻轻施为。

  曲忧的灵力微弱,但那份专注和镇定,似乎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加之那些草药确实有些微效果,叶知弦最严重的那次“发病”前兆,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没有演变成抱着琴冲下山门的癫狂。

  清醒时的叶知弦,依旧是那副哀婉柔美的模样,但眼底的疯狂与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丝。

  她开始偶尔在院中晒太阳,抱着她的琴,指尖拂过琴弦,流泻出的不再是纯粹的悲泣之音,偶尔会夹杂几个清越悠远的音节。

  有一日,她看到曲忧在笨拙地摆弄几根琴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指法不对。”

  她走过去,在曲忧身边坐下,接过那简陋的琴,手指如穿花蝴蝶,轻轻拨弄,几个简单却韵味十足的清音流泻而出。

  叶知弦轻声说:“琴为心声,亦为道途。欲以音愈人,先需音正、心定。你灵根属冰,心性沉静,或可尝试以此入道。”

  她开始教曲忧最基础的指法,识谱,乃至一些粗浅的音律与灵力结合的道理。

  叶知弦教得极认真,褪去癫狂的她,有种属于音道天才的专注与清冷魅力。

  曲忧学得也快,那份过人的领悟力和沉静心性,在音律一道上竟也展露无遗。

  几次教学后,叶知弦看着曲忧已能磕磕绊绊弹出一小段清心咒的雏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你很聪明。” 她轻声说。

  又一日,曲忧刚为她行完针,喂下药汤。叶知弦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她看着曲忧收拾东西的侧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和一种深刻的疲惫:“师妹,谢谢你。”

  曲忧动作一顿,看向她。

  叶知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有时候我觉得,我这样的人,疯疯癫癫,执迷不悟,为个负心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实在配不上你这么费心费力。”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那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全盘否定,是沉沦在泥沼中太久,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肮脏不堪的绝望。

  曲忧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叶知弦平齐。她看着二师姐那双依旧美丽,却盛满了太多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师姐,你值得。”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新生,值得摆脱那该死的蛊毒和混蛋,值得弹你想弹的曲子,过你想过的人生。”

  “以前的叶知弦或许被困住了,但现在的你,有我们在。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也从来都不该被那样对待。”

  叶知弦怔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曲忧。

  那双总是盛满哀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破碎,然后又一点点重新凝聚。

  不是为那个负心人,而是为她自己。为她这被践踏、被遗忘、被自己都唾弃的,属于“叶知弦”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价值。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中滚落。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汹涌地流淌,冲刷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这一次,她不是为那个不归人而哭。

  是为她自己。

  为那个曾经天真烂漫,惊才绝艳,却被欺骗,被下蛊,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叶知弦。

  在无尽黑暗和痛苦中,她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光亮。

  曲忧没有劝,只是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她知道,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流干净了,心,或许才能透进一丝真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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