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上下都有病_姀里【完结】(13)

  里面又安静了,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幻觉。

  但曲忧知道不是,从那天起,她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石门外读书。

  而沈见微,也偶尔会在他认为她读错,或者书中记载有明显疏漏,甚至某些理论过于粗浅可笑时,出声纠正或点评一两句。

  “手少阳三焦经,并非起于无名指,此乃后世谬传,源头在《灵枢》残卷解读有误。”

  “此方中用‘朱砂’三钱?庸医害人,半钱已是极限,且需佐以……”

  他的点评往往一针见血,语气始终淡漠,从不延伸,纠正完便再次沉寂。

  但曲忧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石门背后,并非一片死寂的黑暗,那里有一个清醒、理智、甚至可能渊博的灵魂,只是用冰冷和沉默,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曲忧也不多问,不多求,每日读书,请教,将他的指点认真记下,回去再对照其他医书和自己那些模糊的现代记忆琢磨。

  她与沈见微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而稳定的“隔门教学”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绒越来越黏她,叶知弦情绪崩溃的次数似乎略微减少,李玄舟依旧酗酒,但偶尔看向她修炼时的眼神更加复杂,简自尘神出鬼没,时而看她读书,时而消失不见。

  曲忧以为,她会这样,慢慢在这破败却安稳的归藏宗,找到自己的节奏,一边修炼,一边学医,一边观察着她的“病人们”。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

  深夜万籁俱寂,曲忧忽然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全身。

  这感觉她前世也有过,尤其是每次耗尽灵力,或身受重伤之后,总会觉得体虚畏寒,但她只当是损耗过大,从未深究。

  可这一次不同。

  那寒意来得又急又猛,几乎是瞬间就夺走了她四肢百骸的温度。

  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咯咯作响,血液像是要冻结在血管里,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嘴唇失去血色,变得青紫。

  冷……好冷……

  仿佛赤身裸体被扔进了万载冰窟的最底层,连灵魂都要被冻僵。

  曲忧想运转灵力抵抗,可丹田内那缕微弱的冰灵气,此刻不仅无法御寒,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变得异常活跃而贪婪。

  它非但没有温暖经脉,反而加速汲取着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让寒意蔓延得更快!

  意识在急速涣散,视野被一片冰蓝与黑暗交替侵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要死了吗?

  重生一回,竟要这样莫名其妙地冻死?

  就在曲忧以为自己要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个月圆之夜时——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一道带着浓重酒气和焦灼的身影冲了进来,是李玄舟。

  他甚至来不及点灯,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一把将蜷缩在床上,几乎被冰霜覆盖的曲忧捞起来。

  “丫头!醒醒!” 他低吼一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紧绷。

  李玄舟迅速探了一下曲忧的鼻息和脉搏,脸色剧变。

  他想也不想,拔开自己随身酒葫芦的塞子,将里面辛辣烈性的酒液,不由分说地灌进曲忧冰冷的,几乎无法吞咽的口中。

  同时,他那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掌,紧紧贴在曲忧冰冷刺骨的后心,一股温热醇厚,却又带着惊人锋锐气息的灵力,强行冲破曲忧体内肆虐的寒气,护住她即将停跳的心脉,并粗暴地化开那口烈酒,将一股灼热的气流推向她四肢百骸。

  “咳!咳咳!” 曲忧猛地呛咳起来,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随即被那股强大的灵力引导着散开,与那侵入骨髓的寒意激烈对抗。

  冰与火的拉锯战在她体内展开,痛苦得让她几乎要晕厥。

  但她能感觉到,那致命的寒冷,终于被这粗暴却有效的外力,暂时压制了下去。

  她身上的白霜开始融化,打颤慢慢停止,青紫的唇色恢复了一丝淡红,只是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虚脱无力地靠在李玄舟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碎裂般的刺痛。

  李玄舟缓缓收回手,脸色却比刚才更加凝重,甚至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怒和后怕。

  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曲忧惨白的小脸和眉宇间尚未散尽的冰寒之气。

  “你……” 李玄舟开口,声音干涩,“你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体虚畏寒。”

  曲忧虚弱地抬眼看他。

  李玄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有千斤重:“这是‘寒毒’。而且是极为阴损霸道,与你的冰灵根同源相生,却又互相冲突吞噬的那种。”

  “它蛰伏在你经脉深处,平日不显,但每逢月圆,太阴之气最盛之时,便会受引爆发,一次比一次猛烈。以你现在的状况……”

  他顿了顿,看着曲忧那双依旧清澈、却带着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根治,你活不过三十岁。而且,越往后,发作越痛苦,死状会极惨。”

  活不过……三十?

  曲忧呆呆地看着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前世,她确实有体寒的毛病,但一直以为是幼时亏空,修炼劳心所致,从未深究。

  她死时,已是一百五十余岁“高龄”,自然没机会体会这寒毒三十岁时的要命发作。

  曲忧忽然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破碎的,带着泣音的气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带着浓浓自嘲和荒诞意味的大笑,笑着笑着,冰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一片狼藉。

  原来……如此。

  原来她也有病。

  师父瘸腿酗酒,大师兄眼瞎自闭,二师姐中蛊恋爱脑,三师姐半妖心智不全,四师兄,那个血瞳少年,怕是也藏着难以言说的心魔。

  现在,再加上她这个每月月圆就要发作,不治就活不过三十的寒毒。

  这归藏宗,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还真是没一个正常人。

  师门上下,全都有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李玄舟看着她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的样子,眉头紧锁,眼神复杂难言。

  有痛惜,有愧疚,有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早已麻木的苍凉。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湿漉漉的头顶,声音低沉: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明天天亮,你就下山。以你的资质,找个大宗门,他们肯定有办法压制你的寒毒。”

  离开?去大宗门?

  曲忧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将那些冰冷的泪水和汗水擦去。

  那双刚刚还被绝望和荒诞笼罩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泪水洗过一般,变得更加清澈,也更加坚定。

  曲忧推开李玄舟扶着他的手臂,有些踉跄地,但努力稳住了身体,从床上站了起来。

  尽管双腿还在发软,尽管五脏六腑还残留着冰火交织的余痛,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看向李玄舟,目光缓缓移向门口。

  刚才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其他人,叶知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外,抱着琴,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看向她时,那无法掩饰的担忧和同病相怜的悲戚。

  阿绒也被吵醒了,光着脚跑过来,此刻正扒在门框边,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尾巴害怕地夹在腿间,看着曲忧,想靠近又不敢,小嘴瘪着,眼看又要哭出来。

  曲忧深吸一口气,叉着腰,用异常坚定的声音,对着他们,也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走。”

  她明明身形还单薄,气势却仿佛能撑起这片破败的夜空,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强悍:

  “我一定会治好你们!”

  “我们归藏宗,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阿绒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却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喜悦和依赖。

  她紧紧抱住曲忧的腰,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怀里,呜呜地哭:“师妹不走,阿绒和师妹一起,治病,阿绒听话!”

  叶知弦抱着琴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曲忧,看着那双清澈坚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眼睛,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但所有的信任和希冀,都在那一点头中。

  屋顶上,简自尘的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院中那个被阿绒抱住,却依旧挺直背脊的少女。

  他脸上惯常的似笑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复杂神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书 爽文 仙侠文  轻松  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