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摩挲剑柄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停住,那总是喧嚣躁动,充满戾气的心魔,在这一刻,仿佛被那轻柔却坚定的声音拂过,诡异地静了一瞬。
几秒后,他移开目光,望向天边那轮即将被晨光吞没的冷月,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嗒。”
石门后,那双永远闭着,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眼睛,在无人得见的深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破败的道观,照亮了瘸腿老道,照亮了相拥的少女与半妖,照亮了门内垂泪的琴师,照亮了屋顶沉默的煞神,也仿佛,隐隐照亮了石门后那片永恒的黑暗。
宿命的丝线,在这一夜,悄然缠绕。
————
天光再次亮起,归藏宗的道观里,气氛与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
曲忧起得很早,虽然昨夜寒毒发作的后遗症仍在,四肢发软,眉心发紧,但她眼底却燃着一簇异常明亮的火苗。
她翻出炭笔,又找了几块相对平整,还算干净的木板,搬到了院子中央。
阿绒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尾巴跟出来,好奇地看着她。
叶知弦的房门也打开了,她今日看起来比往常清醒些,虽然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至少眼神不再涣散,抱着琴站在门口,默默看着曲忧动作。
李玄舟依旧躺在藤椅里,只是今日没抱着酒葫芦,只闭着眼,仿佛还在睡,但曲忧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分明投在这边。
简自尘不知在何处,但曲忧直觉,那双血红的眼睛,一定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里。
曲忧深吸一口气,用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归藏宗健康恢复计划(试行)
下面,她开始画表格。横线竖线,虽然因为炭笔和木板不平整而显得歪歪扭扭,但框架清晰。她在最左边一列,依次写下:
阿绒(三师姐)
叶知弦(二师姐)
沈见微(大师兄)
李玄舟(师父)
简自尘(四师兄)
曲忧(我)
然后,在右侧空白处,对应每个人,她开始写下初步的“诊断”和“治疗方向”:
阿绒:
问题:半妖血脉未稳,妖力反噬致耳部暗伤,心智发育迟缓,兽性本能较强,依赖性强。
目标:疏导耳部淤塞妖力,缓解暗伤疼痛。尝试温和引导,辅助心智成长与妖力控制。
当前措施:每日晨间,以微弱冰灵力辅助疏导耳部脉络。陪伴,多说话,教常识。
叶知弦:
问题:中不明情蛊,蛊虫盘踞心脉,引发周期性情绪崩溃,神志癫狂,执念深重(疑似被PUA,情伤郁结)。
目标:研究蛊毒特性,寻找压制或缓解之法。情绪疏导,逐步打破对“负心人”的扭曲执念。
当前措施:记录情绪发作周期与诱因。尝试以安神静心的药材(需寻找)配合灵力疏导,鼓励其弹奏清心舒缓曲目。
沈见微:
问题:双目失明,原因不明。自我封闭于石室,拒绝交流,疑似“自闭”。
目标:建立基本沟通渠道。探查眼伤根源,尝试其他感知方式重建的可能。
当前措施:坚持每日门外读医书,维持单向信息输入与潜在共同话题。观察其反应,寻找突破口。
李玄舟:
问题:右腿残疾,残留严重暗伤,酗酒成性,意志消沉。
目标:探查腿伤具体性质,制定戒酒计划(减少对灵体和意志的进一步损害),寻找可能的治疗方向(难度极大)。
当前措施:寻找机会检查腿伤。
简自尘:
问题:杀意戾气深重,难以捉摸。
目标:先观察。避免刺激,建立基本信任。
当前措施:保持距离,不主动招惹,不评判其言行。
曲忧(我):
问题:身中“寒毒”,与天品冰灵根同源相冲,月圆必发,逐步加重,预期寿命不足十五年。修为低微(炼气一层)。
目标:保命要紧!全力研究寒毒特性与根治/压制之法。加速修炼,提升自保与行医能力。赚钱购买药材、医书、必要物资。
当前措施:记录自身寒毒发作细节与身体变化,加紧修炼,研读医书,准备下次下山赚取灵石。
写完这些,曲忧退后两步,看着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简陋,虽然前路漫漫甚至可能徒劳,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不再是那个茫然闯入,只想“混日子”的旁观者,她有了要做的事,要负责的人。
院子里一片寂静。
阿绒看不懂那么多字,但她认识自己的名字,也认识“师妹”的名字,她踮着脚,指着木板,含糊地问:“阿绒……痛痛……师妹……治?”
“对。” 曲忧摸摸她的头,声音温和而坚定,“师姐帮你,不痛。”
阿绒立刻开心地笑了,尾巴摇啊摇,蹭着曲忧。
叶知弦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她怔怔地看着木板上关于自己的那几行字。
有些字她看不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一直不敢直面,用疯狂和眼泪包裹的伤口,血淋淋地剖开,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她身体微微颤抖,抱着琴的手指收紧,但这一次,她没有崩溃,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许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李玄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躺在藤椅里,视线落在木板上,尤其是关于他自己的那几行。
当看到“戒酒计划”四个字时,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嗤笑,但最终,那点讥诮没能成形。
他的目光在“难度极大”上停留了很久,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重新闭上了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曲忧注意到,他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节微微凸起。
“咔哒。”
一声轻响,来自沈见微的石屋方向,不是棋子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被碰倒了。
曲忧心有所感,抬头望去,石门依旧紧闭。
她仿佛能透过石门,看到里面那个永远置身黑暗中的青年,正“看”着院中这块莫名其妙的木板,和他自己名字下那几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诊断”与“目标”。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可笑?会觉得被冒犯?还是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
至于简自尘……
曲忧没有特意去寻找,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落在木板上,尤其是关于他的部分。
“先观察”。
这三个字,写得格外工整,也格外疏离。
忽然,一阵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风,掠过曲忧耳畔。
“嚓”的一声轻响。
她猛地转头,只见木板上,关于“简自尘”的那一栏,“先观察”三个字的旁边,多了一道深深的,锐利如剑痕的刻印。
那痕迹紧贴着字迹,入木三分,带着一股凛冽的,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嘲讽,仿佛在说:观察?就凭你?
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曲忧甚至没察觉到灵力波动!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拳,体内微薄的灵力暗自运转。
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挑衅或危险并未到来,那道剑痕就停留在那里,像一个冰冷而嚣张的注脚。
然后,那股如影随形的,被注视的感觉悄然消失了。
简自尘走了。
曲忧看着那道剑痕,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凝重。
这位四师兄,果然如她所料,是眼下最危险,也最难以预测的“病人”。
他的“病”,恐怕远不止“心魔”那么简单。先观察是对的,在找到任何可能的方法之前,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与此同时,天衍宗。
仙山缭绕,灵气成雾,琼楼玉宇在云霞间若隐若现,与归藏宗的破败寒酸判若云泥。
内门弟子居住的“翠微峰”上,一处精致秀雅的洞府前,几个弟子正聚在一起,脸色犹带余悸,愤愤不平地说着什么。
“……那小子绝对是个魔头!那眼神,那杀气……我从未见过那么可怕的人!”
“还有那个曲忧,真是不知好歹!掌门和长老们给她那么大的脸面,她竟敢当场拒绝!如今倒好,跟那种邪魔外道混在一起,自甘堕落!”
“就是,还去买什么凡人的医书?简直可笑!我辈修士,追求的是长生大道,谁耐烦学那些赤脚郎中的把式?我看她是灵根虽好,脑子却不清醒,废了!”
说话的,正是前几日在青田镇被简自尘吓得屁滚尿流的那位内门弟子赵铭,以及他的两个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