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曲忧还没说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玉石感的少年嗓音:
“喂,前面那几坨。”
简自尘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曲忧身侧,依旧是那副抱剑倚墙的松散姿态,血红的眸子斜睨着那天衍宗内门弟子,嘴角噙着那抹邪气的笑。
“好狗不挡道,没听说过么?” 他语气轻慢,“还是说,你们天衍宗教出来的,都是些听不懂人话,只会在街上乱吠的玩意儿?”
那内门弟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看向简自尘,待看清对方那诡异的血瞳和周身隐隐的危险气息时,瞳孔微缩,闪过一丝忌惮,但想到自己天衍宗内门弟子的身份,又挺直了腰板,厉声道:“你是何人?敢辱我天衍宗?”
“辱?” 简自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两声,血瞳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戾气在蔓延,“你们挡着我师妹的路了,还出言不逊。现在,要么滚,要么……”
他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怀中长剑的剑柄,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远比之前面对曲忧时更加狂暴,更加血腥,仿佛带着实质铁锈味的凛冽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朝那天衍宗弟子三人压去!
那不是灵压,是纯粹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戮之意!
那天衍宗内门弟子不过是筑基初期,何曾直面过如此恐怖的杀意?
他瞬间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如纸,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背冷汗涔涔,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身后两个跟班更是不堪,直接瘫软在地,牙齿打颤,□□处隐隐有湿痕渗出,竟是被吓失禁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心悸,惊恐地看着那个黑发血瞳,笑得分外妖异的少年。
曲忧也感到一阵寒意掠过皮肤,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仅凭气势就碾压强敌的简自尘,看着他挺直却依旧透着股懒散劲的背影。
这个人……果然很强。
“你、你敢……” 那天衍宗弟子色厉内荏,还想说点场面话。
“三。” 简自尘忽然开始数数,声音不高,却像敲在人心头的丧钟。
“二。”
那天衍宗弟子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连狠话都不敢放,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拖着两个瘫软的跟班,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狼狈不堪。
简自尘缓缓收敛了那骇人的杀意,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松快了些。
他转过身,血瞳看向曲忧,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煞神不是他。
“解决了。” 简自尘耸耸肩,语气轻松,“小师妹,下次遇到这种乱吠的狗,直接让师兄处理就好。你可是要当医修的人,手上沾了血,多不好。”
曲忧隔着帷帽的薄纱,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谢谢四师兄。”
简自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走了,” 他转身,率先朝镇外走去,背影依旧散漫,声音飘来,“再晚,太阳下山前可回不去了,阿绒那傻丫头,怕是要把道观哭塌。”
曲忧抱着书和粮食跟了上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
身后,是渐渐恢复喧嚣的城镇,和那些久久未散,充满敬畏与好奇的议论。
“刚才那个红眼睛的是什么人?好可怕!”
“不知道……但那个戴帷帽的姑娘,好像就是前几天拒了天衍宗的那位……”
“天品冰灵根,却跟了这么个煞神师兄?”
这些,都与曲忧无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阿绒蹲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伸长脖子往下山小路张望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毛茸茸的耳朵不安地抖动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时不时扫一下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师妹……糖……太阳……” 她嘴里含糊地念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不安的泪水,眼看又要掉下来。
她记得师妹说过,太阳下山前就回来,可天边那最后一点金色,眼看着就要被灰蓝色的暮霭吞没了。
就在她小嘴一瘪,准备放声大哭时,山道拐角处,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师妹!四师兄!” 阿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她“噌”地一下从石阶上弹起来,光着脚丫就朝山下冲去,跑得又快又急,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曲忧老远就看到了门口那个望眼欲穿的小小身影,心里微软,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阿绒撞进她怀里,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仰起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绽开大大的笑容,带着哭腔喊:“师妹,回来了,太阳还没全下去!”
“嗯,回来了。” 曲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包好的油纸包,在她面前晃了晃,“看,答应阿绒的糖。”
香甜的气息透过油纸散发出来,阿绒的鼻子立刻像小动物一样耸动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油纸包,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尾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欢快摇摆,扫过曲忧的小腿。
“糖,糖!” 她欢呼起来,小心翼翼地从曲忧手里接过油纸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先是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甜滋滋的味道,然后才用指甲笨拙地挑开油纸的一角,露出里面几块淡黄色,半透明的饴糖。
她捻起最小的一块,先是伸出粉嫩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然后,她才将整块糖放进嘴里,含在腮帮子一边,满足地鼓起一小块,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近乎梦幻的快乐。
“甜,师妹好,阿绒最喜欢师妹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嚼着糖,一边又往曲忧身上蹭,尾巴摇得像风车,之前的担忧和眼泪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跟在她后面慢悠悠走上来的简自尘,瞥了一眼黏在曲忧身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傻子,嗤笑一声:“一块糖就被收买了,没出息。”
话虽这么说,他血瞳深处那惯常的冰冷戾气,似乎也因眼前这幅简单温暖的画面,而略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曲忧牵着阿绒,抱着书和粮食往回走。
李玄舟依旧躺在院中藤椅上,抱着酒葫芦,对她们的归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叶知弦的房门紧闭,不知是在沉睡还是又沉浸在哀伤里,沈见微的石屋一如既往,沉默如山。
接下来的日子,曲忧的生活规律起来。
清晨,在阿绒钻进她被窝前醒来,打坐修炼,巩固炼气一层的修为,并尝试按照医书中记载的粗浅养生法,调理自身气息。
她隐约觉得身体有些虚,多调理总没错。
上午,她会花一个时辰,坐在大师兄沈见微那扇紧闭的石门外。
她也不做别的,就摊开那本《黄帝内经》或《经络腧穴概略》,用清晰平稳的声调,一字一句地朗读。
“……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肺合大肠,大肠者,传道之府,变化出焉……”
第一日,石门后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读书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伴着远处叶知弦偶尔飘出的破碎琴音,和屋顶简自尘那不成调的,时有时无的哼唱。
第二日,依旧。
曲忧并不气馁。
她本也没指望一蹴而就,大师兄将自己封闭在石室中,必然有极深的缘由。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我在这里,我无害,或许……我还懂一点点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第三日,当曲忧念到一段关于“气海”穴定位与功能的描述时,石门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和一种浸入骨髓的冷淡疏离,隔着厚重的石门,显得有些模糊失真,却异常清晰地钻入曲忧耳中:
“第三段,气海穴,位于脐下一寸五分。你手中抄本,图示有误,标注偏离半寸。按此谬误行针运气,轻则气滞,重则伤及丹田。”
曲忧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却不争气地快跳了两拍,带着微小的雀跃。
大师兄愿意搭理她了,而且,一语就指出了她手中这凡俗抄本的错误。
这说明他不仅听着,还听得极为认真,甚至本身在医道,或至少是人体窍穴经络上,就有极深的造诣。
“多谢大师兄指点!” 曲忧立刻对着石门,认真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