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知道了。”尹昭在扒饭间隙点头,夹了几筷子又问:“叔,你能打听到林校长现在住哪吗?他是不是升到县里当官了?”
阿布叔应下:“我明儿回村里问问,他三婶应该知道。”
“尹昭,你要去给人送礼啊?文旅的人,凭啥来封楼?”韩慕柏却撇了撇嘴。
“怎么说的话?我这是去探望下当年支教的老校长,顺便请教下问题。”尹昭睨他一眼,半晌叹了气又道:“其实该庆幸是文旅,估计是层层加码搞出来的事,还能有争取空间。”
韩慕柏没再反驳她。
他瞅过去,她正微低着头,背脊挺直,连一份盒饭都吃得认真,像是吃饱了好随时上战场一般的认真。不开心、在抵触,但一定要。
第48章 旧宾馆与长邮件 又要往前走,又要一个……
拿了CT报告, 确认问题不大,尹昭陪韩慕柏打了石膏,借了轮椅, 几个人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里对付了一晚。
翌日一早,尹昭把瘸腿的韩慕柏送去了机场, Josh会在宁海接。
韩慕柏顶着对黑眼圈坐在轮椅里。
阿布叔热心解释,说他昨晚疼了整夜没睡好, 韩慕柏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阿布叔,尹昭想起昨晚隔墙都听见的鼾声,立刻抢先说上飞机睡吧, 上了飞机有的是时间睡。
到了安检口,地勤小哥主动来接手轮椅。
韩慕柏终于想起来说两句正事,提醒她搞定了违建的事也不要贸然复工, 又说他和施工队协调过停工了, 如果有问题, 随时找他。
尹昭都点了头, 和阿布叔又回了村。
工地上空无一人,未建成的楼体被歪歪斜斜地拉了两三圈白绳, 门还没安,违建清拆的条子就贴在了墙上。
一堆建材被匆匆盖了布搁在楼外,遮得不严实, 临近雨季,随时可能被雨淋湿。
她走过去,踩着布角一角,探出胳膊用力扯了扯对边,没太多用,左支右绌, 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幸好昨天紧急拦了一批货,不然眼下堆在这的,只怕更多。
施工队昨天被韩慕柏放了假,人都走了。
工头李师傅倒还留在借住的村民家,撞见尹昭,就当面告了假,问她到底啥情况,后头什么打算。
尹昭堆出笑,语气轻快:“文旅那边有点误会,已经在找人沟通了,很快就能解决。”她边说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师傅,您就趁这几天好好休息,后面——有的忙呢。”
阿布叔去找三婶,她去找了赵队长,问到了几个名字,盘算了下还是林校长——现在已经是教体局林主任了——最有戏。
尹昭没再耽搁,揣了几块糌粑当干粮,就又开了那辆已半新不旧的皮卡上路回宗古。
开到雅里雪山的山坳里时,油箱忽地报了警,信号也没了,想搜一下最近的加油站,手机屏白成一片什么也转不出来。
天阴沉沉像随时会落雨,前后路上许久未见来车。
只有大山、悬崖、乌云与她。
尹昭一手不断尝试着点击刷新,一手打着方向盘往前开,全凭本能地切换油门与刹车,忽地又想起了那一年进山时的瓢泼大雨,大概有点疲劳驾驶了,恍恍惚惚感觉周牧白坐在副驾,在和她讲昭昭别怕。
她想说我不怕。
可她不能对周牧白撒谎。
好在雪山保佑,她真的有好运气。
转出那座山,就有了信号。
最近的加油站不过十公里,尹昭绕了点路开过去,停进站内时恰好落下大雨,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地,听着痛也痛快。
加完油,去小卖部买两瓶红牛,结账时瞥见柜台里的烟,想想就指了个眼熟的,大叔瞅她一眼,讲加油站不能抽。她愣了下,点头。
雨太大了,天与地连成一片雾。
行不了车,尹昭索性把车门彻底敞开,踩着门沿独坐了会。
手里捏着那包烟,搞不懂自己怎么都快三十了还犯傻气,想学人抽烟解愁,还傻到花钱买了烟,都抽不成。烟酒与□□,她能想到的放纵也就这些了,看来是都不适合她。
还是解决问题,更适合她。
趁这会有空,她把没开封的烟丢进了手套箱,打了个电话:
“请问是林振东林主任吗?您好您好,我是尹昭,以前宁海大学的,2011年在第五小学支过教,受过您不少关照。”
“对对,最近在宗古,正想去拜访下您。”
“没问题的,您忙完给我个电话就行,我时间都可以的。”
等雨小了点,尹昭又出发了。
到宗古时近天黑,在宾馆楼前的烟酒铺刚扫码结了账,她就接到林校长的电话,客气得很,还热情地问她住哪,说要来看她。
尹昭赶忙拒了,拎了两瓶酒两条烟和一箱牛奶,去林校长家敲了门。
门一开,林校长还是当年的老模样,红脸阔面,见了她就挠头笑,说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宗古这,又说她这些年都没怎么变,他一听名字就想起来了,对她印象深刻。
尹昭递了烟酒,玩笑着说她那年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怕是没留什么好印象。
林校长就叹她也不容易,又问她这几年怎么样。她笑笑讲,其实人人都不容易,自己过得还不错,挣了些钱,在禾洛村买了块地,想盖个楼回村里生活。
林校长的妻子范老师也是个老熟人,长脸浓眉,看着严肃但热心肠。那年他们一碰到没热水、缺教具这些搞不定的难题就去找她。
范老师端了茶水给她,听了就问她结婚了吗有?对象了吗?她摇摇头说没呢。范老师就皱了眉搁她身侧坐下,劝她日子还要过,人要往前走。尹昭捧着热茶笑,我知道的,这不是往前走碰到坎了,来找您帮忙了吗。
听了她的事,林校长就给文旅局的朋友拨了电话,大抵她这事太细小,对方一时也不知详情,但应下了替她明晚约个饭局,尹昭连声道了谢方才告辞。
范老师执意要送她下楼,拉着她的手,叹她一个宁大高材生回村里浪费了。
许是宗古的月光太明亮,给了她勇气。
尹昭这晚少见地吹了些没谱的牛,说自己在大城市里除了给自个儿挣钱,也没做出什么贡献,还不如那一年在乡里支教有成就感,若她真是个高材生,回村里也能发光发热。
她一个人走回宾馆。
宗古的夜晚很安静,不比宁海,永远有通宵达旦的热闹。除了月亮,这里的街道,连灯也亮不了几盏。
宾馆供水不太稳定,洗一半没了热水,尹昭给前台电话,结果只有个小姑娘来修,自然是修不好,她拿毛巾包起还沾了泡沫的湿发,想起句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也不强求,冷水冲了冲,擦干头发,躺进宾馆不软和的棉被里,关灯闭眼,大脑皮层却还在惯性活跃着,睡不着,就随便看了会手机,等待睡意降临。
手机里,元盛入股SinoBio的新闻在刷屏。SinoBio就是杨旻创立的那家公司。
职业习惯作祟,明明已不关心了,尹昭却还是点进去看了眼。
沈宥直接让SinoBio收购了Gtech,他一分钱没出,拿Gtech的股份换了等比例的SinoBio股份,元盛该拿的全拿回来了,RE则按四十亿估值增资入了股。
至于钟院士,连签约仪式的合照中都未出现。尹昭很怀疑,按沈宥绝不心慈手软的性格,既然已拿了钟鼎的把柄,说不定连一分钱现金对价都没分给他。
看了想了,就不免心有余悸。
撑着手肘支起半身,叠起枕头倚了上去,她在黑暗里犹豫良久,终还是把邮箱里躺了一天的红点,点开了。
那是一封中文邮件,发件人沈宥,发件时间今早凌晨2:03。
点开才发现,篇幅远比她预想的长许多。
「昭昭,晚上好。
我想你可能不会读我的微信,但邮件,你或许还是会乐意查收下,希望你不要读到这就点击右上角关闭。」
尹昭立刻就移开了悬在返回键上的手指。
她只是,不想让他一猜一个准。
「即使你我再无往后,我也不愿你对我有误解,请给我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今天你控诉了我一些事,我理解大抵是两项罪名。第一,我放任了姜媛对你的诬陷。第二,我利用权力限制了你的自由。对比,我不作无罪的辩护,因为我确有过错,也正在深切自责。我只是想再把事情的始末讲清楚些,以求得你更公正些的对待。」
读这文字,就有点想笑,仿佛能看到这人是怎么坐在桌前愤愤不平地写邮件。
哪怕在认错,用词再谦逊,字里行间依旧有嘴硬骨头也硬的傲慢。
「我很早就爱上你了。可能是2013年第一次见你,也可能是2015年在黔州的时候。但认识到我在爱你这件事,有点晚了,大概得到2017年和你吵了架躲去勃朗峰的时候。
我第一次爱人,搞不清楚状况,应该也算正常。
勃朗峰回囯的路上,一想到马上能再见到你,就很开心。给你带那捧雪不怎么容易,拎了移动冰箱去山顶一路装回来的,但看你拿到后那么开心,就觉得什么都好了,也没去想你为什么会想要一捧勃朗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