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又一次不知悔改地追上去,从身后揽过她的肩,抱住她,央求她:
“昭昭,你信我好不好?我没有插手动过你的房子,那电话是我想帮你,是有文件要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什么时候真的伤害过你?哪怕是三年前那晚,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不会碰你的——”
“沈侑之!你到底哪来的底气?我遇到的所有倒霉事,哪一件与你脱得了关系!”
怀里再扬起的那张脸已满是泪痕。
她举了笔记本电脑,就往他胸前摔,一下比一下摔得重。摔累了哭累了,也不肯让他碰她,跌跌撞撞还要走。
沈宥只能半伸着手,虚虚框住她。
旁边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陆续有人路过,礼貌地压低了交谈声,目光却还是惊诧投来。
他立刻迈步贴她更近,高大身躯投下阴影拢住她,下意识遮住哭过的她,却不敢碰她。
她也知道要侧身避让,抹了把脸,自己把背抵上了墙,可仍躲着他。
明明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这姑娘却依然能清晰地控诉他,话音里带着未平的抽噎,却没少半分犀利:“就说去年姜媛的事,难道我去找你低头服软了,你就真觉得都与你无关了?”
沈宥低骂了句,烦躁地一拳砸在墙上,他就知道她会提这件事。
这是他直到现在也不敢翻阅的一页。
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嘴唇颤抖,几乎是在哀求:“昭昭,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姜媛在挑拨——”
“是!是姜媛导演的整出戏。”
“是她雇人跟踪我,是她拿我和贺琮的照片编排我勾搭有妇之夫,又用我和你出入酒店的照片说我不检点,诬陷我插足你们的感情,写小作文发给我的同事和客户,也是她,跑来嘉合,当着我同事的面闹。”
“全都是她做的。”
“可你不知道吗!你没看见没听见吗!”
那段糟糕透顶的日子又历历在目。
他想求她别说了。
她却在一句句的追溯里平稳了呼吸,语气也淡了,平静得像在电影结尾的念白:
“不过沈侑之,这些骂名,我都不介意。”
“反正跟着你,我背的坏名声也够多了。我无所谓,毕竟托你的福,也挣了些钱。有得有失,得的是我想要的就行。”
“我只是没想到,这事居然闹到了律协,姜媛不知动了什么关系,把我的执业暂停了。”
她忽地笑了声,晕染了眼线的眼尾肆意吊起来斜觑他,美得冷艳:
“幸好有贺琮官宣了离婚帮我澄清,律协也就解了限制。可你知道吗?等我把这些都处理好了,我才发现君达凯申他们依旧不愿与我恢复合作。”
她扯起唇,声音轻得像一把淬毒的刀:“你猜,他们为什么不肯?”
沈宥呼吸一窒,他从未深思过这一层,经她一问就明了答案,仓皇之间却不知该如何答。
而她也不需要他答。
她有她的答案:“因为你没表态,因为你把元盛和我的所有项目都停了。”
她原来是这么想他的,原来这么恨他。
心脏痛得快喘不过气,想把心掏给她。
会有用吗?
沈宥又恐慌地去牵她手,被她躲开,手臂就僵在半空,指甲只能掐进落空的掌心:“昭昭,如果不是你今天讲,我完全不知道他们这样做了。在我这,你是最好的律师。我没想过他们会这样,这样短视。”
他试图抓住一切机会解释,语气愈发急切:“而且,你不知道我那时面对的局面,我是该帮你澄清,但这里头有太多的误会……”
她却没再反驳,兀自又掏出手机,头点得随意,碎发也荡得凌乱:
“你说的对。你已经给了我那么多的好机会和好资源了,我的确不该还指望你会来替我解决所有难题。”
她又聊闲话般地讲:“要是我自己吧,也就这样了。大单子丢了,还有小单子,慢慢做呗。就挺对不起贺琮的,白费了他一番好心。他根本不想和安婧分开,也是被迫才宣布的。一宣布,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是的,尹昭。”沈宥绝望地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他,忽闪的睫毛上结成了细小黑点,很狼狈,却有抛下一切的洒脱。
她在等他的下文。
可他不知道自己要否认什么,但一定有什么不对,这些律师太会在言语里布下陷阱。
沈宥拧眉半晌,牙关咬了又松,最后无可奈何地认输:“算了,我说不过你。但我和你保证,这次不是我做的。”
而后又试着粉饰太平地笑,唇角弯起生硬的弧度:“你要去宗古就去吧,我派辆车送你?今天下午回宗古的航班应该是赶不上了,我让小佟去看下还来不来得及申请航线?”
她一一都摇了头,也回以一个浅笑,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着机票选座界面:
“谢谢你了,沈侑之。但是不用了,都不用了,正好又延误了。我们就此再见吧。”
“尹昭!”
在她转身前,他再一次地攥紧了她手臂。
“祝你明天谈判顺利。”
她覆上他的手背,浅笑着移开了他的手。
月牙眼笑盈盈,恩怨一笔勾销。
她的掌心是那样温暖。
即使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长廊尽头,停留在指尖的余温却迟迟未散。
沈宥转身回了会议室。
门关得紧不说,灯还是暗的,一桌人黑灯瞎火地就这么坐在这,懂事地体面地习以为常地装作没看见他的笑话,连看见他独自进来时的目光,都控制得四平八稳。
Brian沉默了一秒,还是问了他:“不追去宗古吗?明天这边,可以交给我。”
“继续开会吧。”他扫了眼空空的讲台,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在说:”把尹律的PPT打开,我来主持。”
投影仪亮起强光,视野陷入过曝的白。
他突然觉得,自己变成空心的,变成不存在的。
空到这束光,冰凉地穿透了他。
尹昭匆匆合了行李箱,洗把脸就上了出租车。赶到机场时,起飞时间又往后推了。
候着机,阿布叔又来了电话,说在镇上卫生院给韩慕柏简单固定了下,时间还早,打算再去宗古的医院看看。
韩慕柏在电话里嚎了两声,示意自己伤得不重,又骂上门来拉封条的人没长眼睛,眼瞅着工人在梯子上钉木板,也敢硬来,要不是他给拽了一把,木板砸了人,就得出大事。
尹昭没好气地怼他,你那么能耐,怎么救个人,还把自个儿给摔骨折了。
韩慕柏就在电话里和她贫嘴,讲他这次和破财消灾一个逻辑,这次伤了,就能换下次去登山时有山神保佑,还没讲完又突然鬼哭狼嚎地喊起了痛,而后就听他在委屈巴巴地讲,叔没事,没啥大事,就是能不能慢点过坎。
一个人就是一台戏,愣是把她逗笑了。
落地宗古已经是晚上了。
尹昭片刻没歇地直接赶去了县医院,在医院门口的菜馆打包了三份盒饭,拎到了急诊中心,跨过一堆临时病床和担架车,才找到了阿布叔和韩慕柏。
他俩也刚到没多久,阿布叔正对着房顶条灯在看X光片,韩慕柏坐在病床上,一条腿翘着不能动了,也不影响他嘚吧嘚吧地讲话,眼神也好,老远就瞥见了她,和她招手。
“怎么说?严重吗?要手术吗?”
尹昭探头看了眼韩慕柏伤处,把盒饭放在他病床的桌板上,拆着塑料袋,伸脚勾了把小圆凳过来。
“小腿胫排骨折。医生说应该不用,我自个儿不放心,想再去拍个CT看看。”韩慕柏利索地伸手帮忙,张口就夸:“嚯,这个排骨看着好吃。你在珠州的事,搞定了?”
“搞定了。”尹昭丢了垃圾,分发盒饭:“如果不用手术,你明天打个石膏,我送你回宁海吧。这边医疗条件还是差了些。”
她又递了筷子给阿布叔:“叔你也是,奶奶一个人在家,不放心的。我们一会去附近找个宾馆住一晚,明早你就回去吧。有我在这,没问题的。”
韩慕柏就问她:“有消息吗?知道他们为啥说咱们违建吗?”
尹昭在圆凳上坐下:“不知道。但我猜可能和在改的民宿办法有关系。你们呢?打听到了没?哪条线让乡里派人来的?规划?文旅?”
“你问叔。那人叽里呱啦讲了一串,全是方言,我啥也没听懂。”韩慕柏指了指已在一旁开吃的阿布叔,喊了声:“叔,你给讲讲?”
阿布叔本想给他俩留点独处空间,不想刚踱开,就被这一声叫了回来。
“执法队的赵队长来封的。阿昭,你说不定认识?他儿子以前和格桑一个班的。”
“赵源力他爹?”
“嗯对。他讲是旅游局那边的指令。赵队长平时架子大不好搞的,亏得慕柏今天救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