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比人落后一步，不好再挤过去。
彼此对视一眼，交换意见。
维修后的缆车很有些景点派头，铁皮簇新漆色鲜丽，外头绕了四四方方的灯带，绕成个精致画框，框住他们。
里头灯光也亮，亮如白昼的亮。
尹昭这会站在沈宥的左侧。
借着光，今天头一次看见他左侧下颌骨处贴的创口贴，透明的，手上骨节处也有。
尹昭微张了嘴，不敢置信。
“你被人打了？”
“去打了场拳击。”
沈宥不自在地撇过头。
“你会打拳击？”她质疑。
“会一点。”他支吾。
“打赢了？”尹昭踮脚看他伤口。
“输了。”他顿了顿：“也不算输。”
尹昭霎时想通了他这几日消失的理由，笑弯了腰，肩上搭着的外套都在抖。沈宥和人打架，还打输了，真是她这一年听过最好笑的事了。
缆车本就在晃，她这一笑，沈宥就怕她站不稳，伸手握了她肩膀。
想抱，又不敢抱，怕被她推开。
人就是这么奇怪。
风月里打过转的人，调情调笑的事，浪漫浪荡的话，信手就能拈来。
可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刻，束手束脚。
沈宥收了手上力道，只拢了拢他的西服外套，在她身上。
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鬼迷了心窍，又与她讲：“我觉得我赢了的。”
输输赢赢，讲得尹昭一头雾水。
她无意细究，只笑着往侧窗边去，随口揶揄他们这些金融骗子惯会指鹿为马、文过饰非，下跌说成待涨 、低迷说成筑底。
沈宥也不反驳，都心甘情愿受着，陪她同伫窗前，安静看这江上灯火。
坐到半程，听到那对学生情侣小声在讲恐高，才想起或许该问她一句怕吗。
看看她，又没问。
她显然是不怕的，连扶杆都不握，双手插兜倚在角落，兀自远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大抵因为裹着他的外套，所以她就这么背抵着蒙灰玻璃，不嫌脏也不觉心疼，却令他无奈又心疼。
缆车到站，只要五分钟。
搭出租车回到酒店，尹昭指指楼梯间的门，说时间还早，她顺带去爬个楼梯当加练。沈宥就松了电梯按键，要陪她一起。
尹昭好心提醒他，你的顶级套房可是32层的。他把外套丢给服务生，笑着说不打紧，只陪她到18层，转头又嘲笑她四肢不协调，万一崴了脚，搁人迹罕至的楼梯间哭，都没人能听到。尹昭懒得搭理他。
到了18层，他自搭电梯去他的豪华套房，她自有她的瑰华会员卡，升了间行政大床房。
时钟走过了十二点，一日已终。
在摁灭最后一盏灯之前，尹昭最后一次把目光投向床头柜上的座机。
不是在等，只是好奇自己能猜几分准。
毕竟男人的把戏就那么几招。
尹昭熄了灯，睡了。
朦胧里，床头的电话铃却突然朗朗地响起来了，她半撑起身摸过来听。
昭昭。是沈宥唤她的低声，以及他长久的徘徊的呼吸声。
尹昭乍醒，听筒搁在枕头上，梦游般地发愣，在漫长无声里，耳边似已听他说过无数私语，却又似这电话铃从未响起过。
只眼中的月亮，一点点变大变模糊。
“今天有开心一点吗？”
他最后只是问，问很轻，和梦一样轻。
她在半梦半醒间低低嗯声。
或许话筒与他都未听见，因他不再说话，又过了许久许久，电话在轻轻的咚一声后断了，这就越像是个梦境了。
尹昭却在这一刻从梦里醒来。
月亮也又有了棱角轮廓。
她猜中了这电话，不想却猜错了问题。
她原以为，他会寻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让她去敲他房门，如同三年前那样。
甚至，她都想好要告诫他：“沈侑之，再不是三年前了，别玩这套烂把戏了。”
该是这样威风凛凛的，怎么又犯了傻呢。
第33章 老码头与金钞票 勾起他该死的要命的保……
三年前是2016年, 差不多的仲春时节。
尹昭刚过完26岁的生日，得了个合伙人的头衔，急急忙忙印了名片, 把拘谨西装换成精英范的瑞秋裙，口红抹成更正的红。
天天在各式各样的论坛培训里窜, 恨不得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再过目不忘，最擅长在私下答疑沟通时, 恰如其分地暗示会有更美妙的方案，如果签单付费的话。
美丽与聪睿，都变成锋锐武器。
开了刃会伤己的那种, 可她看起来，得心应手。
沈宥再一次见到尹昭，是在一个区块链的行业峰会上。
他被邀请去致辞, 讲完几句未来展望就下了台, 正要提前离场去赶另一个会议, 路过分会场的会议厅, 看见她在演讲分享。
侃侃而谈，从容不迫。
起先只是站在门边听了会。
而后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再然后, 她讲完了，他还没走。
那时刚过完年，距离他把她赶出自己办公室, 也就两三个月。
他没再见过她，却知道她的所有动态。
毕竟她在社交账号上一改沉寂，活跃得像个高仿号，隔几天就分享自己写的专业文章，发些不知道在参加什么活动的照片。
沈宥翻过她的每一条动态。
一开始，只当解闷的调剂来看, 每日倒数她何时会醒悟这都是徒劳。
数着数着，就成了习惯。
看她几日未更新，就会猜她怎么了，等她又更新了，再看她这执着劲头，就多了几分可爱。
他从未给她点赞，却慢慢发现自己朋友圈里给她点赞的人越来越多。
以为自己对她了如指掌，可坐在这报告厅的最后一排，十余米的距离，隔着无数面目模糊的人，遥遥看她，才觉陌生。
不过几月时间。
她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妆容精致，风流韵致。赏心悦目。
再不是那个只被他看见了的小姑娘。
很受欢迎，甚至讲完了课也脱不开身，被三四位男士围在演讲台下咨询问题，交换联系方式，笑容得体又虚假。
沈宥手支着额头，双腿交叠，闲闲瞧她。
没来由地相信，如果这些围着她的男士们要找她讨点甜头，她也未尝不愿给。
至于他，十分疑心家中有珠宝失窃。
又似在一路狂飙上行的K线里踏空。
踏空比套牢难受一万倍。
她那点甜头，给谁不是给呢？
不如给他。
“尹昭。”他叫住了她，在她随另外一位油头男士步出报告厅之前：“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尹昭在慢镜头里回头，视线落向厅内最后一排的沈宥。
他斜倚在红垫软木椅里，说了话人却没动，单手撑额，姿势松散乏累，像看了场折磨人的冗长电影，放弃了抵抗。
其实他一来，她就看到他了，被那样没礼貌的目光从头到尾地打量，很难看不见。
2016年的尹昭，行事只一个目标。
身侧男士发现沈宥认识她时，眼里迸发的歆羡，更坚定了她的想法。
所以，尹昭挤出笑靥如花，不计前嫌地扬声应下：“好呀沈总，我请您吧。”
声音嘹亮到恨不得让会展中心所有人都知道她认识他。
只是她的请客，就是在会展中心附近随便找一家看得过去的店，以及点了单之后，独自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仿佛餐桌对面没他这个人，热情退潮得比服务生上菜还快。
沈宥咳了一声：“尹昭，我给你一个项目。你把他做好了，我给你元盛的常法。”
她似乎费了很久才听懂，迟缓地偏头，没半点方才演讲时的伶俐，声音也倦怠乏力：
“我为什么挣到了这个项目？”
“你要包养我吗？”
“如果这是条件的话，我不接。”
气力虚弱，话语却莽撞。
沈宥差点被呛到真的咳嗽。
抬眼看她，坐在大太阳下，白到没半点血色的脸被光染得近乎透明，浅棕瞳色也淡到褪色，活像个魂魄。
也像醒花醒过了头的芍药，花期极盛又极短，转眼就奄奄一息。
勾起他该死的要命的保护欲。
很久以后，沈宥再回忆起，这一日尹昭艳极反素的那一丁点儿憔悴，也依旧猜不透，到底是她故布的迷魂计，还只是他命定的情坎。
无论如何，他没能逃掉。
不敢同她讲重话，又被自个儿气到郁闷，搞不懂自己这两三个月到底在干嘛。
沈宥只能恶狠狠地切着牛排发泄，再找个别的人来骂：
“杜尚伦没了你，做得太烂了。”
既然不牵扯钱色交易，尹昭就答应了。
沈宥给她的第一个项目就是Gte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