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州。
尹昭把简以桢派去驻场,却始终难放心这刚毕业的小姑娘,碰巧何宛华新签了个珠州当地企业方德股份的IPO,还好心地拉她一起入局,她就在珠州逗留得格外多。
沈宥那时也常来往珠州,打着投资Gtech的幌子,忙些见不得光的事。
还有姜媛,也在那个春天回国了,回到他们姜家的珠州。
有些事当时看是巧合,
如今再看,才知全是蓄谋已久。
珠州奉天门外的老码头,有三江合川的好景致,命运的江流,挟天南地北的浮芥与沉渣而来,正适合撞出一个结果来。
三年前的瑰华酒店,夜色降临后,座机也曾响起铃声。
尹昭以为是前台,接起却是沈宥。
“Bring your laptop to my room, 3208.”
不等她问,只一句就挂断了。
他甚至讲的是英文,似乎语言系统都来不及切换,听着紧急。
那一年的尹昭,无知无畏,犹豫半秒,就摁下笔记本电脑屏幕,放弃了她难得有空筹划下的索道计划,抓起外套,往楼上去敲沈宥的门。
正要按门铃,沈宥就开了门。
尹昭撑起笑:“沈总——”
声音还没滚出声带,就被他止住。
他立起的手指直接压在了她的唇上,又不耐烦地使眼色,让她往里去看。
套房的茶几桌上,手机在外放。
全英文,听着像两三个人在吵架,语调高亢且急迫,但措辞却克制,一个进行到半场的电话会。
沈宥根本无暇管她。
他直接转身坐回书桌后的老板椅,身体前倾,十指相抵支于前膝,盯着手机,开口就是清晰标准的美音。
尹昭轻手轻脚阖了门。
顶层套房就是大,目之所及,可落脚的有全套沙发、吧台椅、沈宥对面的转椅,但都不是她该坐的。
她走到茶几旁,席地坐下,打开电脑。
沈宥没有异议,瞥她一眼讲:“Sure. My lawyer will send the terms before Daniel leaves. ”/当然,我的律师会在丹尼尔起飞前给出合同条款。
听明白了,她的任务是拟合同。
但是要拟什么样的合同?投资?交易?
尹昭蹙了眉去看沈宥,他忙着和电话里的人谈条件,随手在桌上文件堆里翻了翻,丢了个废弃的合同草稿给她。
一份独家授权许可协议。
显然,沈宥没空给她解释背景。
尹昭只好边翻合同,边竖了耳朵听电话。
听了三四分钟,连蒙带猜,拼凑出前情。
沈宥想把Gtech的一个管线卖给Lerk,双方早有接触,但在Lerk内部被一个叫Gloria的中层拦下,而Daniel,Lerk的总裁,恰好会在明天访问国内。他们相信他会很乐意在访问时宣布一笔交易。
这是最佳的谈判机会。
关键是必须在Daniel出发前给到合他心意的交易方案,以及可以直接签署的合同。
“Considering the sales milestone, Daniel's maximum acceptable price would be $4.6 billion. ”/算上销售里程碑,丹尼尔顶多接受46亿美元的定价。
数十亿美金的报价把尹昭吓到一激灵。
她忙丢了手中合同,甩了外套,指尖飞快地敲起字来。
认真又努力的样子,像极了那时电影院里正上映的一部动画片里的小兔子。
沈宥忽地被她逗笑了。
在密密匝匝的利益谈判里,透过气来。
细看她的屏幕,敲出的那段字正是自己想要的,更是满意到不行。
他腾出手,在那份草稿上写了个时间。
4:00 am。
倒计时,还有7个小时。
尹昭咬了下唇,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力。
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大脑要分成两个来运转,一个去拟那些格式化却又必需的无聊条款,另一个要去记录电话里几乎随时在变换的核心条件。
幸好那天,栾晟这个搞知识产权正好在国外,再晚也能回应她的支援请求。
最麻烦的是,她不熟悉医学,仅有的知识都是在接触Gtech之后恶补的。
一连串医学适应症试验统计的词汇,叽里咕噜滚过耳道,根本来不及捕捉。
好在还有沈宥,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的沙发上,看她要靠音节去搜拼写,就直接在纸上给她写下。
电话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汇报谈判的层级越来越高,条款反复在拉扯,尹昭拼尽全力才跟上沈宥的速度,能在他说「给我您的邮箱地址」时,立刻发出一份有模有样的条款清单。
终于下半夜,万籁俱寂。
条款已经不怎么要改了。
电话却还在继续,断一小会就又响起,要么确认信息,要么更新进展。
间隙里,他们默契地只用最简洁的词汇说话,不敢扰乱这节奏正好的紧张。
沈宥从冰箱里拎来了两罐汽水。
尹昭停下检查typo的眼,没客气,挑了可乐,刺啦扯开拉环,灌进喉咙,听到身体里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喘过了一口气。
想换个坐姿,双腿的神经信号却仿佛被切断了,试着强行挪动,立刻有无数细针从骨缝里刺出。
又酸又疼,她不自觉皱起了脸。
忽然有一双手覆过来,掌心温热,从上至下地轻捋过她的小腿。
沈宥半蹲在她面前,唇角勾着浅浅的愉悦的弧度,低头垂眼,手上动作轻柔又耐心,难以置信的殷勤。
道谢已挂在嘴边,如果他没讲下一句。
“尹昭,还有个合同得麻烦你。”沈宥掀起眼皮,夜色没给他的面容带来一丝倦怠,狭长眼里甚至闪过惊人兴奋。
这一眼,尹昭在往后很长时间里都一想起就心悸。
那几乎是一种,□□剂作用下的极度兴奋,像极了一掷千金通宵搏杀的赌徒。
后来,她在姜行止的脸上也见过。
独属于他们这种人的眼神。
沈宥把她拎到沙发上,挤到她身侧。
取过她的电脑,直接动手,把合同文件里的乙方定义由Gtech改成了Gtech及其后续指定的新关联实体。
随手揉了下她的头,又把手机推给她看。
是他和钟鼎的聊天记录。
方才他一边在和Lerk谈判,一边在和钟鼎聊。钟鼎答应他,只要谈下与Lerk的交易,就把交易资产转给一个新设合资公司,Gtech拿60%权益,剩下40%的权益给元盛。
不谈50亿美金的潜在总额,只说5亿美金首付的四成,也是一笔惊人的收益。
就这一晚。
尹昭的大脑皮层一阵发麻,激起电流在五脏六腑里乱窜,不得安生。
原来这就叫空手套白狼。
没有沈宥,Gtech做不成这单交易,甚至可能连A轮融资都拿不到。钟鼎都是个事业有成的院士了,也只能放弃上牌桌的机会,甚至都不需要沈宥主动提,他自己就顺从地给出了分成比例。
人总有一些瞬间,能听到自己抽筋拔骨般生长的声音。
清晰无比。
尹昭敛了眸,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电脑搁在腿上,找出合同模板,逐字来改。
这姿势看着就累,沈宥就递了靠垫来,她看他一眼,也从善如流地乖巧接下。
Lerk的回音一时还没来。
沈宥百无聊赖,偏又得在电话前等着,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里,斜眼瞅她。
越瞅,越觉得有意思。
她为了挣钱肯来求他、原谅他,却在如此巨大的金钱博弈前心如止水,情绪比他还平稳。
他是越兴奋越冷静的类型。
她呢?
“Our part is complete, pending Daniel's final approval.”/搞定,就等丹尼尔签字了。
这句话在电话里响起时,尹昭正好校对到合同最后一字。
越洋而来的声音太过澎湃,令她也情不自禁地抬眸,去找唯一可与她分享此刻的人。
那个人也在同一刹那,望向她。
他的身体下俯得厉害,几乎已彻底倾向茶几上的手机,交叠的十指骨节也因大力而泛起青白,漆黑的眼却深深地、漫长地凝望着她。
他说:“Hope for good news.”
他挂了电话,她阖了电脑。
尹昭站起身,电脑按在怀里:“沈总,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是要走的意思。
沈宥仰进沙发里,大概是熬了夜,眼睛的散光度数又上去了些,抬头乍见明亮灯光就晕,看她也晕。
碎金浮光下,淡紫瑞秋裙把她的玲珑曲线尽数勾勒,胸前弧度被电脑一压,更显挺翘。
内里有何春光,又是何等滋味。
他知道的。
“别走,陪我。”
他似央求般的语气,却不由分说地抬手把她扯到腿上,抽走那碍事的电脑,拉开她小臂内侧的拉链:
“Daniel的航班是6点,提前一小时出发。顶多再过半小时,我们就会知道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