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_未详簿【完结】(49)

  尹昭照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我尽力。

  晚宴开席,各方到齐,觥筹交错。

  起初自是一派祥和。

  钟院士豪爽热情,携了妻儿出席,听说尹昭会在珠州停留,推荐了几处周边景点。

  聊了几句,才知道钟博的儿子钟钦也是个背包客,说起君越山有条新徒步线,就约了她一起。

  几轮推杯换盏,饮酒就显出妙处来。

  钟院士一句话不顺意,掷了酒杯,责怪起公司的首席医学官杨放。话里话外,全在说杨放不尽责,临床方案设计和推进样样不行,才导致公司走到如今境地,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尹昭端了果汁,低头小口啜饮,眼角悄悄瞥着身侧的沈宥。

  杨放,是沈宥上一轮投资时推荐来的人,占一个董事席位。

  余光里,这人正姿态松弛地仰靠在太师椅里,手搭在扶手上,一脸事不关己的平静,见她看过来,薄唇才挑过一丝无奈的笑。

  尹昭顿觉后悔,把注意力又放回了餐桌。

  他却因她这一眼得了趣,懒洋洋地伸手指去勾她散在肩背上的发丝,又轻轻敲她的胳膊肘,是暗示想要牵她手的意思。

  尹昭不理他。

  也没喝多少,怎么又开始作妖。

  沈宥得不到回应,干脆直起腰身,一只手臂屈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椅背上,侧过头问她,声音不大也不小:

  “还是住瑰华?我送你回去?”

  都听得出,这是散席不吃了的意思。

  视线聚焦,尹昭平淡应声道谢,她也不想再在这白耗时间了。

  但这绝不意味着——

  她乐意与沈宥在珠州的山道旁干耗着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你说什么?”

  “我没带司机,也没有车在这。”

  “那我们在等什么?”

  “等爱情降临。”

  他西装搭在臂弯,单手插兜,与她隔了半米距离,一同站在山道边,眺望路尽头。

  话讲得淡,神色也淡,甚至是等她先转了头才看向她,眸光也平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与沈宥有一周没见过了,当刮目刮目再刮半次目来相看。

  暮春开尽了海棠,微凉夜里也灿若朝霞。

  衬得他们都很好看。

  目光再冷,一相触,也似有浪漫嫌疑。

  尹昭疑心自己前功尽弃,动了动唇,就想确认他给的承诺是不是还有效。

  但她放弃了,这种确认没有意义。

  他们吃饭的地界是一处山间会所,讲究隐世偏僻,适才等这许久,过路的出租车都未见几辆,该请侍应生帮忙叫车的。

  见沈宥无任何动作,尹昭只能低头自己打开叫车软件。

  手机屏幕刚点亮。

  他就拦下她的手机,揣进自己口袋,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坡下走:

  “我们走一走吧。这里下了山,离过江索道很近,你之前不是想去吗?现在去,应该正好能赶上最后的班次。”

  她不明白他,想抽回手,他也放了。

  她走得慢,他就回过身来等她。

  站在她身前,比她矮一些,像在等她跳进他怀里。

  尹昭不跳,她走到他身侧,额边碎发垂得温柔:“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沈宥轻笑了一声,也低头:“我有说话不作数的时候吗?”

  追着她的影子在走。

  两道影子就被路灯拉长,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着脚步移动交错。

  她不吭声,是在质疑。

  沈宥自知罪证太多,怕惹她又要来与自己举证质证,只好讲:

  “在你走之前,陪你多弥补些遗憾,也多让我多实现几个愿望。”

  尹昭走到了前头,仰头去看这山道旁一路的海棠。

  花开得太盛,花枝低垂到触手可及,想起乔朗峰下的山林里也有与这一般绚烂的花,高山杜鹃,也快要迎来花期了。

  “鞋可以吗?要不我背……或者路边买一双?”他又问。

  她轻盈地转身,像公主行礼般亮出脚上的芭蕾单鞋:“不必担心。平底的小羊皮,很软。我不穿高跟鞋了。”又扬着脸,同他强调:“哪怕是高跟,我也走得很稳当的。”

  沈宥认可地颔首,为她压下一根花枝:“要摘一朵吗?”

  尹昭摇头,又讲:“我是想去嘉澜江索道来着。那年来珠州就想去了,可惜总有事耽搁,一直拖一直拖,就拖到它开始维修停运。”

  “那天你是计划去坐索道的,对吗?我把你叫去房间拟合同的那天。”

  “嗯。你看到什么了?我在订票?”

  “地图。你在搜去索道的路线。”沈宥忆起那日,也不明白自己如何就记下了那随意瞥去的一眼:“等忙过那阵子再去问,就发现已经停运了。”

  “50亿美金的大单子呢!”尹昭弯起眼,扬了声调:“换了谁,都会放弃个2元票价的过江索道。”

  转到这半山,就能看到嘉澜江了。

  吹来的风也带上了江河的气息,远谈不上好闻,却是从绵延雪山上长途跋涉、远奔而来的味道。

  尹昭朝向江面,伸了个懒腰,拉伸着因过度运动而酸痛的筋骨:“也是我自己非要拖到最后一天的。”

  “其实……停运,也是有法子的。”沈宥跟过来,远处跨江而过的轻轨在漆黑瞳仁里划过一道光,稍纵即逝。

  “不。”尹昭霍地侧头,极认真注视他:“没这个必要,我想坐的就是人挤着人的索道,要吵吵闹闹的。”

  他也看她,问:“为什么会想去坐索道?”

  尹昭沿着横跨江面的索道划了一道线:“这地方,是牧白和我讲的。”

  她讲了牧白两个字,微微侧脸看了眼沈宥,见他平静融在夜色里,才继续往下:

  “读大学那会儿,我们去滇南支教。山里的路,明明直线距离很近,却要先下山再上山,走得枯燥又累人。”

  “我同他抱怨,他就说改明儿挣了钱就回山里建个索道,像珠州这种,大家都可以坐,珠州收2元票价,他就给打个一折,只收2角。”

  江水东流,缆车在天空孤单地晃悠。

  沈宥很想问问她。

  你把他每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他没有问,他只是说:“同我讲一讲你们支教的事吧。”又补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尹昭都想好了讲哪个故事更有趣,甚至连如何起承转合都构思好了,却突然在他这句不介意的面前,哑了嗓子。

  她扬起头,是个45度仰望天空的角度,又觉得自个儿有点傻气,背了身,兀自走进山下的烟火气里。

  她走了几步。

  漫无目的地,瞎看一眼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的大叔,再瞧一会儿理发店里塌背闲坐的黄毛小哥,就又好了。

  等回过神来,沈宥已不在身侧。

  四下找了一圈,才看见他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盯着菜单眉头微皱。

  看见她,眉宇敞开了:“想喝点甜的吗?”

  “你想喝?”尹昭瞟他一眼。

  “可以来一杯。”沈宥往外让位给她。

  “两杯热牛乳红茶,少少少甜,谢谢。”

  “你喝过咸奶茶吗?”

  喝了一口,尹昭的嗓子就润了很多。

  沈宥摇头,他还在拧眉插吸管,吸管头都钝了,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看着不太聪明。

  尹昭莞尔,伸手把他的外套接了过来,又嫌拿着累赘,索性披在了自己的肩上。风正吹得她有些冷。

  “我们支教那会儿,周围只有一家卖铅笔本子的小店,见不到一点零食,食堂每天就两个菜,煮白菜和煮鸡,看着像把一锅鸡肉直接拿白水煮熟了,应该也放盐,但怎么吃都淡。”

  “熬了一周多,大家问能不能换个菜,校长只笑着挠头,我们有个学新传的女生,直接绝望得趴到桌上,喊了声好想喝奶茶啊。”

  “然后我们就喝到了奶茶。校长把我们带回了自己家,拿牦牛奶煮了奶茶给我们。”

  “那是我第一次喝咸奶茶,和这比起来,味道有点古怪,但很好喝。”

  她与他并肩,一人讲故事一人听故事,没有牵手挽手,从山道走到长街,就到了索道下。

  沈宥去买票。

  票价已不再是三年前的2元一张了,变成了20元一张。

  尹昭杵在蓝白告示牌前看了许久,才理解这儿如今已成了观光景点,再不只是个市民交通工具。

  她突然觉得呼吸都紧张。

  时间跑得那样快,眨眼就变幻,留给她去抓住的痕迹越来越少。

  沈宥拿了票来,抿了抿唇同她说,她可能坐不到沙丁鱼罐头般的缆车了。

  尹昭讲没关系,安安静静的也很好。

  命运给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快十点了,整个索道站都很空。

  除了她和沈宥,就是另外一对学生模样的年轻情侣,上了缆车就冲到了前侧玻璃处,一人分享一只耳机,神圣又幼稚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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