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只有沈宥不一样。”
又扬起唇角,问尹昭:“你知道,他妈妈是再婚的吗?”
何宛华变成了个小女孩,要靠炫耀秘密来证明亲密度,见尹昭摇头,眼里闪烁出得逞的愉悦。
“他生父也很有名,是个大人物。”
她甚至故弄玄虚地竖了手指在唇边,声音放得极轻:
“我那天一直在看着他。他是傅家唯一的孙辈,中途却消失了。我跟了去,看到他拦着个中年人不让进。那是他父亲啊,说拦就拦,而且还真拦得住。”
尹昭依旧不说话,忽而想起在君越山上姜行止说的那句话。
我们都在笼子里,但他不在。
有招摇过市的跑车闪着灯呼啸而过,乍亮的远光照进何宛华的眼瞳里,像宝石一般如梦似幻。
“我从小就知道我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得像我爸那样的,要比我强,比我自主,能为我挡风遮雨,还要对我好。”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他?“
”我看到他,就像看到我少女时期的梦中人降临到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契合我对爱人的要求。”
尹昭垂了眼,她没法给共鸣。
她的少女时代没有梦中人,也不信爱情。
她的爱人模样是周牧白给的。周牧白是什么样,她对爱人的要求就是什么样。
或许,也是有共鸣的。
现实太糟糕,她们俩都是躲在壳子里的寄居蟹。她躲在周牧白的梦里,何宛华躲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尹昭发了会呆,无奈开口:“沈宥,你觉得他对你好吗?”
“好呀,他对我一直都挺好的。”
何宛华声音轻快得像雨后飞不高的蜻蜓:
“温柔体贴,得体有礼。他以前也单独约过我的。与他约会,他知道点什么餐,带什么礼物,聊什么话题,也知道如何让我一起玩得畅快。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开心。”
“若他一直对我这么好,也只对我这么好,就好了。”
尹昭本想打断,想告诉她沈宥这类人惯会这些骗小姑娘的把戏,一文钱不值,可听到最尾的这一句,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肩膀处传来些微凉,可能是楼上人家的空调外机漏了水,滴了几滴来。
尹昭就换个角度劝:“或许再看看别人呢?咱所里,周格?栾晟?至少他们都不是你说的那两类人。”
何宛华直起了身,诧异地看她一眼:“他们不行的,那样的家底——周格可能还勉强——我怎么看得上,我爸妈怎么看得上。”
她眼里还有让人心软的泪,可说这话时,理所当然得可恨。
尹昭撇开眼去,不免意兴阑珊。
半晌,她问何宛华:“你和姜媛聊过吗?她知道你也喜欢沈宥吗?”
何宛华把手举在眼角扇风,认真眨眼:
“聊过。她是蛮横但又不傻,只是以前有她爸她哥在,才懒得去揣摩人心。她后来猜到了,她出国前一天来找我聊过。”
对面的酒馆突然亮了招牌的底光。
何宛华转过了头,光怪陆离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连笑也奇异,她神秘兮兮地眨眼:
“尹昭,你知道的。女孩子们喜欢同一个人,是做不成朋友的。”
“除非——她们更讨厌另一个人。”
尹昭顺畅地接了话,她也直了腰,手腕撑起下巴,望着何宛华勾唇浅笑:
“宛华,嘉合所有人的邮箱地址,还有我客户的那些,都是你提供给姜媛的吧。”
何宛华的脸色只沉下一秒,旋即盈满了夸张的笑:“你猜到了呀。她们姜家毕竟是我客户嘛,找我要,我就给了。”
尹昭冷冷看她。
何宛华不躲不闪,只慢慢地,这张明丽的面庞浮起怨恨:
“将功赎罪,我还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你说。”
尹昭敛回了视线,语气很淡,目光投向人群中抱着吉他唱粤语的女生,有一把好嗓子。
那个女生在唱——
等等等还等,忍忍忍还忍。
好巧不巧。
何宛华有在听吗?
何宛华不会在听。
她像个化小丑妆的魔术师,充满了登台表演的激情,歪着头炫耀她的新戏法:
“姜媛临走那天告诉我,最初让姜行止被抓进去配合调查的那封举报信,是沈宥动的手。”
装神弄鬼的语调,没引来尹昭惊诧。
何宛华也不泄气,自说自话把戏唱完:
“昭昭,你这趟珠州的差事,是沈宥的手笔吧。我劝你最好小心点,别掉进陷阱里被他坑了。他可不会顾念什么旧情。姜家也不过就是想拉他站队,他下手就这么狠。这人呀,对得罪了他的人,没什么心慈手软。”
尹昭这下给了反应,扑哧一声笑了。
她这不是很知道沈宥是个什么人嘛。
转过头,正撞见何宛华眼里未及掩饰的恶意,尹昭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姜媛。
她们都很像没长大的孩子。
有着目中无人的顽劣残忍,还想要全世界都陪她玩耍。
如果周格当时请的心理专家更专业些,或许尹昭还能找点理论,来研究分析一下她们这类人的性格形成。
可惜她没这本事,也没这闲心。
尹昭彻底失了兴致,起身寻了个间隙一步跨出人堆,只丢了句:
“我要走了,别再来烦我了。”
去年,收到那封群发邮件,她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始作俑者是姜媛。
尽管马上就会面临无穷无尽的麻烦,尹昭还是多浪费了一秒时间,来惊叹——
一个光鲜亮丽的成年女性。
想象力贫瘠得可怜,只会乐此不疲地,复刻电视剧里高中女生的霸凌技俩,像是从来没明白过成人世界的游戏该怎么玩。
她比她哥真的差太远了。
第32章 海棠花与电话铃 陪你多实现几个愿望,……
瑰华酒店大厅, 沈宥不在,只Gtech公司的财务总监唐明在。
一见着她,就起身迎了来。
“尹律师, 好久没见,路途辛苦了。”
这位唐总四十不到的年纪, 几年未见,两鬓竟多了些白发, 面部肌肉也下行,精气神大不如从前。
相由心生,尹昭是信的。公司在走上坡路还是下坡路, 留心去看人,就能印证一二。
“唐总客气,劳您久等。下午怎么说?大家先碰面开个会?”
“沈总要到晚上才能落地, 钟博和RE的人商量了下, 明天再开会。今晚钟博做东, 大家一起吃个饭先认识下。”
“那敢情好, 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尹昭微笑颔首,去前台办理入住。唐明陪她叙了几句旧, 就开始打听,问要不要额外请酒店留房,还有没有同事过来。
她一概摇头。
唐明就玩笑说连累尹律师来珠州亲自打杂了, 又念叨元盛也只托他订了沈总一间房,反复绕这话题,就差直接开口问他俩亲自过来到底想干嘛。
她和沈宥的出差组合是奇怪,不怪人多想。
尹昭怕唐明讲个不休,敷衍了几句:
“难得有机会来珠州,舍不得让给同事。我对珠州很有感情。您也知道, 当年和Lerk的授权交易就是在这酒店谈成的。方德的上市也是我做的。那是我第一个签字的IPO项目。”
“沈总他,可能和我也是一个想法吧。”
理由牵强,唐明却深以为然地点了头:“毕竟是50亿美金的大交易,钟博现在也天天挂嘴边,时不时就要感慨下。”
尹昭把这句话搁心里打了个转,顺势聊起了当年旧事。
一路聊至电梯口,唐明不便再送,告知了她晚餐地点和时间就离开了。
趁有闲时,尹昭提前打卡完今日的体能训练,边爬坡,边梳理Gtech的情况。
Gtech是一家创新药公司,创始人钟鼎院士,2016年元盛参与A轮领投,并搭桥帮Gtech成功转让了一款在研新药给跨国大药企Lerk,首付5亿美金,视后续研发销售进展,总价款可以达到50亿美金。
正是这笔创纪录的交易,让她在医药健康领域闯出了名声。
然而,Gtech自留的几款新药却先后宣告研发失败,数十亿投入打水漂。
钟院士极度抗拒股权稀释,A轮后坚持只靠Lerk的后续付款运转,据传现下员工工资都吃紧,才扛不住压力,托沈宥引荐了新投资方RE Fund。
如今摆在元盛面前的难题是:Gtech的财务状况已濒临停摆,RE给的增资条件又极苛刻,难以两全。
上周一,沈宥把她叫去了元盛开会。
他提的要求很简洁,一点也不复杂。
这人照旧坐在会议桌的顶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我不打算再往Gtech里多投钱,但也不想之前投的钱贬值。尹昭,你的任务很简单,为元盛在新投资协议里争取到与RE同等的条件就行,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