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一脸平静地紧扣住她的十指,转头问她:“怎么了?要去哪?”
第69章 回收箱与布偶熊 是挺可爱的,我也舍不……
沈宥去洗澡了, 在她卧室里的淋浴间。
他本来是说要回自己的房间去洗的,但说着又进去了她的浴室。尹昭莫名有预感,跟过去, 果然看见浴室也恢复成了旧模样。
不能说完全如旧。
漱口杯、牙刷和浴巾都多了一份,按着她的旧物样式, 变成一双一对的,令尹昭都怀疑, 是不是自己当初购物时就买了情侣款?原来是有情侣款的?
沈宥七七八八捡了堆东西要走,把Couple都拆散了,留出突兀的空。
当律师久了, 总会对排版有强迫症。
这突然跳出的空格,尹昭无法忍受。
尹昭堵在浴室门口拦下了沈宥,抢过那些东西, 很好抢, 一伸手就都拿过来了, 又低着头一样样放回去, 说你就在我这洗吧,省得麻烦。
余光里, 沈宥怔怔地站在墙角,乍然落空的双手似乎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垂头半晌, 答非所问地讲,那晚上我会回自己房间睡的。
噢。原来她不在的这段日子,他还睡在她房间了。
尹昭没吭声,空气陷入安静。
镜子里,沈宥像今天早上被她丢在村里的元宝那样耷拉着头,额间挤出一点可怜兮兮的褶皱。
一秒、两秒、三秒……
他终于忍不住抬了头, 正撞上她的瞧戏目光,撞上她等待兔子的树桩。
几乎是立刻。
这人的唇边就挑起了一抹笑,没有半点把戏被拆穿的心虚,黏黏糊糊像个软糖似地从身后抱上她:“我的房间好久都没人睡过,天天锁着门,里头说不定全是灰。”
沈宥坦然自若地咬她耳朵,唤了她好几声昭昭不够,又央她:
“好昭昭,让我睡你这,好不好?”
尹昭全当听不见,只把他往淋浴间推:
“你先洗澡,洗完澡我们聊一聊。”
浴室的门被掩上,尹昭留了一条缝隙。
这样可以听见水声,可以知道动静,她想趁着沈宥不在时,再好好看一看这房间。
衣帽间就在浴室的对面,茶色玻璃天然的复古又怀旧,一层门后挂得满满当当,尹昭一扇扇打开衣柜,一件件摸过她再熟悉不过的衬衫、半裙、小西装和连衣裙们。
如出一辙,就连挂放的次序,都固执地遵循着她的旧习惯。
他说,家里都有。原来是真的有。
可是明明,她早已把这些都搬去了琅琊小区,又在离开宁海时,亲手送去了小区楼下的衣物回收箱。
尹昭记得很清楚,那天还是沈宥陪她一起端着纸箱去送的。绿色回收箱的门生了锈,她打不开,沈宥也用力拽了几次才开。
她同还他玩笑了句,说这衣服也不知道最后是捐到哪个贫困地区,还是便宜了哪个私企老板。
那时是八月,宁海刚遇台风过境。雨落了一半没落完,又阴又潮,沈宥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在参加葬礼,没接她这句玩笑,也没说其他任何。
往事历历在目,令尹昭怀疑自己在梦游。
可这一刻,指尖的触感又那么真实。
那件真丝衬衫的右前襟,她当时怎么都没能洗去的钢笔印,还留着。
好些个名牌包,原是沈宥生意场上的人情往来,他随手转赠予她,她自觉还不起对等的礼,便一直妥善收着,连包装都未曾拆开。直至搬走那日,她将它们悉数奉还,放进他的储物室。可如今,它们包装尽褪,与她的旧手包一道,占据了半面柜子。
沈宥的衬衫、西装与长裤,也出现在了衣帽间,平静占据了她从未使用的最里侧衣柜,俨然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很相近,但这不是对过去的完全复刻。
尹昭拿起书桌上的水杯,细细端详。
这杯子是她的没错,但该在嘉合才是,她有一年打碎了办公室的杯子,拿了这个过去。
钢笔是他的,他一直在用,笔尾还刻着他的英文名。香薰瓶看似旧物,实则是新的,因为她的那只早已挥发殆尽。
五斗柜上添了相框与投影仪。照片是那片蓝湖,他揽着她的肩,墨镜也遮不住笑意,正是他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好看的那张。
这一切,这更像是一个精心构造的幻象。
幻象里,他们曾经也正在这儿共同生活。
她忽然记起,他问过她——
尹昭,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的生活状态,有太多嫌疑是情侣了?
目光所及之处,似有无数个他的身影在来来回回,将她丢在四处的旧物一件件寻回,又一件件放回,执拗地试图拼凑出一个回不去的往昔。
尹昭一阵恍惚,手臂越过桌面,想扯张抽纸来用,偏又看见桌上的日记本。
书页松软地微陷,是使用过的痕迹。
并非她以为的全新空白。
她几乎是胆战心惊地,打开了它。
「2012年11月27日。
沈侑之,今天是个晴天。方老师让我写日记,可我不知道写什么好。你不在,日子好像每天都一样。没什么值得分享。这么久没见,你过得好吗。」
「2012年12月3日。
沈侑之,降温了,什么时候宁海也能有暖气就好了。」
「2013年1月1日。
沈侑之,新年好。转眼快毕业了,大家都在人生的岔路口上犹豫不决,就业保研留学考公。你当时有犹豫吗。我猜你没有吧。因为我也没有。我想选最快的那条路。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2013年3月4日。
沈侑之,最近白天实习,晚上写论文。时间完全不够用。但我很喜欢忙碌。很充实,感觉自己像土壤里的种子,忙得黑压压的看不见光的,闷头拼命吸水,有时候吸过了头就会被撑到酸胀。可回过头来看,就知道一定会有发芽那天」
……
尹昭起先读得很慢,逐字逐字,触过。
而后越翻越快,纸页哗哗作响。
不必细读,只瞥过一两个字词,她就能记起整段话。毕竟她曾一笔一划写过纸张上的每个字,除了段首的「沈侑之」三个字。
忽然之间,尹昭明白了很多事情,他今天说他知道秦展姐的事,他那晚写明信片时的笔迹,以及他在锦亭说过的话。
也或许,还要更早——
你不是许了愿,想见面?
比起上次,是哪家更好吃?
你又喜欢内耗,一说谎就内疚。
你在这事上倒是诚实……
他什么都知道,而我——
会趁着坐地铁的时间写日记?
……
昭昭,我比所有人都了解你。
“昭昭,你看见我的剃须泡沫了吗?”
“嗯?什么?”
尹昭猝然抬眸,掌心霍地压住封皮,一时慌不择路,不知本子该往哪儿藏,也不知目光该往哪儿落。
水声是何时消失的,她竟一点也未察觉。
他一定看见了。刚刚与他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他的眼里已经在笑了。
她逃不过,她装不了瞎了。
尹昭只能硬着头皮去接受这个事实。
“偷看我日记呢?”沈宥走到她身侧,话音轻落,顺手就从她掌下抽走了那本日记。
“这是我的日——”尹昭脱口而出,恰又对上他闪烁着揶揄笑意的漆黑眸子。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挑衅的目光很明显是在反问:“噢?是吗?”
她最后一个字就卡在了喉咙里。
沈宥斜倚着桌沿,闲闲翻开日记。
尹昭忽然在想,她的日记,以前随手乱放也不担心,因为他不会去翻,不屑于翻开,也或许是不敢翻开。
这一刻的他,却在当着她的面,翻日记。
他刚沐过浴,松松垮垮披了件深黑的丝质浴袍,腰带上勾着银色暗纹,系得随意,轻轻一扯就能散开,两襟也未交叠,裸露出大片的薄而韧的胸腹肌理,非常好看。
尤其是,身旁有台灯投出明暗对比极强的光影,在浴袍下勾勒出利落深邃的线条,就更好看了。
是肌肉略微收力绷紧才能维持的线条。
尹昭向来喜欢,一时没挪开眼,索性认真鉴赏了片刻,直到若有似无的余光飘来更多。
于是,她就找到了。
在他这一份漫不经心里,找到了些蓄谋已久的刻意。
尹昭忽地卸下心中顾忌,轻巧起身,一伸手就将日记本从沈宥的指间抽了回来。
想来,也未见得,是她偷看他日记。
兴许是她跳进了这人的陷阱,也未可知。
沈宥只轻拽了下她手中的本子,只用了一点力,手臂就顺势垂落,丝毫没有夺回的企图。
他斜斜瞧她一眼,逸出轻笑:“怎么?偷看不够,还想光明正大地看?”
微湿的额发下,这人眼底笑意流转。
偷看两字,被念得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