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半分隐私被侵犯的不悦，倒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尹昭谨慎地往后跃了一步，像缴获了个关键证据一般，把日记本背在身后。
她朝一旁的沙发椅扬扬下巴，对他讲：“你坐好，如果想今晚睡我这——”
沈宥眉梢轻轻一挑，面上兴致颇浓，人却仍倚着不动。
尹昭就拖长了话音，不再往下说。
沈宥懂了，他了然一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规规矩矩坐进那张低矮的沙发椅。
可尹昭仍不满意，因为这人即使坐着，也依然交叠双腿，过分优雅从容，没有半点身为被审问者的自觉。不过，她暂时没闲心计较这些细节。
尹昭旋身坐回转椅，低头又看了会儿日记本的尼龙软壳面，指甲攥紧在掌心，才往前倾了身，迎上他的目光，摆出强硬姿态：
“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好。你问。”沈宥应得利落。
沉静灯色下，他的那点眸光，就很像宇宙里的一颗星辰，纵使穿越亿万光年，也依旧在坚定地凝视着她。
这一幕，该是十拿九稳的熟悉。
这些年，尹昭曾经有过无数次，坐在办公桌后，提问她的当事人，把对方含混零碎的讲述，拆解成清晰的事实或诉求。
她脑中的问题总是清楚。
当然，现在也是清晰的，只是这一次，那些问题陈列眼前，她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不敢问出口。
尹昭深吸过气，终于问出口：
“我的衣服…为什么都回来了？”
声音比想象中要轻，要怯。
沈宥却很松弛，陷在沙发软垫里，双手随意搭着扶手，甚至有开玩笑的闲心：“那天陪你送去捐衣箱，你不是担心最后被哪个私企老板贪了去吗？我就把旧衣服都抱回来了。”
他唇边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唯独目光紧锁住她：“毕竟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
又顿了顿，声音轻柔：“昭昭，这些衣服在我这，才有最大的价值。”
尹昭猜到这回答，却依然怔了片刻。
她抿紧了唇：“那…那些新的呢？和我行李箱里一样的——”
沈宥答得坦然：“自然是我去买的。少了几件，怎么都看不顺眼。”
他说着，不耐烦地蹙了下眉，理所当然地开始挑剔：“话说回来，尹昭，你整天买的都是些什么衣服？你知道我是从哪些犄角疙瘩的店铺里找出来的吗？”
尹昭刚泛红的眼眶，就又被气白了。
可目光一落到他背后书架上的那个小熊玩偶，是客户送的纪念品，她一直很喜欢，心又软了下来。
“这个呢？”
“我搬走那天没舍得扔，留在纸箱里，想问张姨要不要的…是你不让她扔的吗？”
沈宥就顺着她的视线，伸手取下了那个玩偶，捏在手里把玩。
他垂下了眼，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一个不值钱的赠品小熊，除了我，谁还想要？张姨放了几天，以为你不会再回来，就把纸箱给丢了…是我去垃圾站给找回来的。”
他将小熊搁在膝上，熟练动作几下，就捏圆了些脸：“收废品的大叔只留了这个娃娃，其他都没了。是挺可爱的，我也舍不得扔。”
尹昭远远望着那只小熊，深棕绒毛泛着点白，像是被人反复搓洗过。
是他吗？
深夜从废品堆里翻找出来，又弯腰在洗手台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遍遍揉搓干净，想要洗去它身上所有被遗弃的痕迹。
“你哪天…去找的？”
她问得艰涩，心脏好似也被在水中反复揉搓过，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痛。
“你不回我微信之后的第三天，我在珠州等不到你，就回宁海了。”沈宥依旧垂眸看着膝上小熊，似随口道：“一回来，发现屋子空得不像话，就去找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辞退了张姨？”
“不是。”沈宥抬起眼：“我没那么苛刻，不至于一次就辞退。是她总乱动你东西。”
“沈侑——”尹昭一时语滞，想反驳他，却在他执拗的目光里，无端地不忍心。
其实她不太相信，张姨向来极守规矩。以前，她时常随手乱放自己的鲨鱼夹，但每次她早上出门前放在什么位置，晚上回来也依旧能在什么位置找到，分毫不差。
她只好追问：“那张姨动了些什么”
“很多。比如…水杯。”沈宥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到她的手边：“你没发现这个水杯是你好几年前的旧水杯吗？”
他皱着眉头，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语气不悦：”她弄丢了你的新水杯，我只能去把旧的找回来。”
尹昭觉得他又在胡扯。
他说的那只新水杯，正搁在她民宿卧室的桌上，一定是这人乱发脾气开了张姨，还不肯认错，非给张姨编织罪名。
“你去了嘉合？”
“嗯。有天碰见周格了，他说你在嘉合还留着些东西，我就去取了回来。”
沈宥从沙发椅上起身，修长手指轻点过桌面：“喏，杯子，养生壶……”随后又俯身打开柜门，动作从容不迫：“还有这个加湿器。”
他唇角微扬，温和注视着她：“另外，你的那些奖杯，我都仔细收在书房里了。”
尹昭这才注意到被收在柜子里的加湿器。
她沉默半晌，确认记忆无误，有些难以启齿地讲：“这个加湿器我已经和Janice说好送给她了。养生壶也是给Anita的。”
“那显然，他们没要。”沈宥微一耸肩，不以为意地道：“我那天晚上去嘉合的时候，还搁在你那个旧办公室的墙角呢。”
他走了过来，双臂撑开在桌面上，身影笼罩下来，目光直直压入她眼底：
“尹昭，该换我问你了。”
“问了这么多，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答案，答案在他的眼里。
答案是他爱她，爱到没有一刻放弃过她，爱到抱残守缺也要画地为牢。
可这个答案，她走进来的第一秒，就已经知道，又何须问这许多问题来逐一论证呢？
她要找的答案，在她自己。
在她为何要关心，为何要询问？
尹昭想起来，贺琮曾经也问过她，为什么这三年是沈宥？而这一刻是他在问她——
找到了吗？答案。
尹昭仰起头看他。
他微俯着身，脸庞逆了光，那让她心动过千百次的眉眼轮廓，也就柔和了棱角，会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得更好。
可再细一点看去。
下巴处有轻微胡茬，瘦了些，眉骨更加突兀，压得眉间总有深痕，这双狭长的眼更是张扬过了度。
只有他会这样看着她，全是压抑的占有与贪婪，全是危险信号。
可21天足以形成习惯。
她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形成习惯了。
尹昭忽地松了手指的力，一落空，这才意识到她方才一直下意识地在抠日记本的封面边沿，都快抠破了，真是抱歉。她从来都是个技艺精湛的欺诈师，即使有一日被勘破伎俩，退场时也该体面些从容些。
他的问题，她自然是不会回答的。
她微红的眼尾挂上笑意，莹莹脸庞也像一朵洁白花苞，只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抄我的日记？”
“想抄就抄了。”沈宥喉结滚了滚。
他很慢很慢地抬起手，似要触碰下她，却在离她脸颊仅一寸之处停驻。
那只温热的手掌，最后也没有触到她，只微微张开托在半空，仿佛在抚摸她的影子，也仿佛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只是这人，偏又像怕她不给回音一般。
倏然挑起眉，近乎傲慢地，一点也不讲理地反问了一句：“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尹昭也不再问，只垂下眼睫，歪了点头收拾过桌面，随口诌道：
“抄袭我日记，侵犯著作权。”
她起身刚走出几步，手腕便是一紧，被沈宥一把拽了回去。方才还不敢碰她的人，此刻将她拥在怀里，力道不容挣脱。
他似乎一见她转身，就会下意识地紧张。
沈宥从背后把她抱得很紧，他低下头，小心瞧她神情：“著作权？是发现我偷看了你的日记，才不开心了吧？”
这样的姿势，他可以一手锁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都圈占，再低点头，只要低一点，就能在紧密相贴的同时，也不错过她的每个表情。
如果她喜欢这个拥抱，就会像这样，把头倚在他的颈窝，慵懒瞧他。
所以，她没有不开心。
沈宥心头一松，生出得寸进尺的勇气，抢先一步将那些不堪的罪名安给自己：
“那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是个阴暗龌龊、见不得光，还脑子有病的变态呢？小偷？窥私癖？连你丢掉不要的东西，都要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