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贵们争夺的白月光_春书【完结】(38)

  宴珩丹很努力地去擦,伸出的手却直直穿过女子的脸庞,触碰不到她。

  “娘。”宴珩丹哑着音,无力又绝望地喊着她:“你看看丹儿啊娘。”

  可是女子没有理他,只是沉默地解开了披在身上的那件蝉翼般的素纱,用力地拧成一条;一头系在床头,一头系在脖上,流着泪,费劲全身的力气,用力地滚下床。

  “娘!”宴珩丹发出了上扬的悲泣音,痛苦的失重感瞬间传来。

  梦境霎而如蛛纹般裂开细痕——四分五裂。

  “少爷,少爷。”求满喊醒了他。

  此时,室内灯火通明,宴珩丹恍惚地睁着眼,直到求满打了水,用柔软的绫罗巾替他净面时,宴珩丹才知道,自己已是满脸泪痕。

  “我梦到娘了。”宴珩丹垂着沾着泪痕的眼睫,声音沙哑。

  求满替他净面的动作一顿,随即放轻了音:“少爷定是瞧见了五姑娘焚稿祭母,才触景生情,梦到夫人也是再合情理不过了。”

  “人人都告知我,我的娘是亡于走水,可我梦到我被一个侍女抱走,梦到济襄侯和我娘起了争执,再然后——她便自缢了。”

  宴珩丹咬着每一个字,向求满描述的梦中的情况。

  求满呆住了,想了半晌,才道:“可是少爷,那只是一个梦,夫人的死因,天家——已经查过了。”

  求满觉得天家已经定论的事,应当不会出问题。

  宴珩丹慢慢攥起了拳,沉默了片刻,随后挑起了自嘲的一抹笑,悲凉道:“是啊,他已经盖棺定论了。”

  “不管是自缢,还是亡于走水,从我娘作为济襄侯夫人而被他临幸的那一刻,便只有死了。”

  “少爷,我们总要向前看。”求满安慰他,再次将柔软的绫罗巾浸入热水,然后拧干,轻轻地敷上宴珩丹微肿的眼。

  宴珩丹慢慢合上眼,思绪纷飞,许久之后,才攥住了求满的手:“不,求满,我觉得那不是梦,那一定是我遗忘了的记忆。你忘了吗,在我娘死后,我便没了之后的记忆,直到六岁时,才活得像个人。”

  宴珩丹的语气越发颤抖,求满对上了他越渐病态偏执的眼神,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宴珩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便令求满浑身胆寒。

  “少爷。”求满上下唇一碰,惊惧又担忧,可劝宴珩丹放下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宴珩丹究竟是怎么撑着这一口气走过来,爬到现在,蒙获圣恩的。

  宴珩丹松开了握攥着求满的手,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说其他:“将灯熄了吧,我睡了。”

  ——

  翌日,祝萱宁晨起梳妆,心情却并不大好。

  她谋划得很好,借用半真半假的苦肉计接近庾宣,她的衣饰、妆容、珠钗皆下了一番苦工,明明泼墨打听过了,庾宣会提前出来,哪知先来小花园的居然是宴珩丹。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她气闷地将缠花篦摔在了菱花镜前。

  “小姐还恼呢?”泼墨无奈,取回被祝萱宁摔掉的篦子,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她的乌发间,替她挽发。

  “是谁都行,唯独是那个宴五,才真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祝萱宁拿捏着他的软肋,不过是为了不叫宴珩丹妨碍她,至于对宴珩丹攻心?

  算了吧,她可受不了对方的性子,就算这个人看着没几年好活了,她也不打算委屈自己嫁给这人。

  “是我不好,小姐还生恼的话,便来捶我一下,可别气坏了自己。”泼墨说着,执起祝萱宁的手,便往自己的脸上拍。

  “哪能怪你。”祝萱宁赶忙抽手,哼了一声,提起宴珩丹时,依旧咬牙切齿:“那恶人,就是和我八字不合,回回坏我好事,同你可没干系。”

  祝萱宁说话间,泼墨已替她梳整好了妆容。

  泼墨扶着祝萱宁的肩,要她往镜中瞧。

  少女身着藕荷色罗裙叠雾青披帛,漂亮的双眸似天生洇着水雾,两点莹珠恰点在她的两靥之中,侧首顾盼之时,少女耳畔的珍珠流苏便随之轻晃。

  最妙是祝萱宁那鬓边的单簪东珠,以银丝缠成欲坠之势,动行之时,总叫人频频看顾,忍不住要伸手去扶。

  “走了。”祝萱宁满意极了,起身,走到桌案旁,抽出已画了好多个圈的书册,然后走向门外。

  正走在路上时,祝萱宁远远地瞧见了一阵排场。

  她还未瞧清人,心中就涌出了不好的预感。

  “走小路过。”祝萱宁咬了咬唇,对泼墨小声说完,便转过身疾步离开。

  “站住。”淡淡懒散的声音,透过斑驳的密林传入了祝萱宁的耳中,那肩舆的速度比祝萱宁预想的还要快。

  祝萱宁只当对方不是在叫自己,迈着小碎步继续往前走,若不是提裙而逃太过明显,她早就跑了起来。

  “祝萱宁。”上扬的语调已透露出来了几分阴沉的情绪,这次祝萱宁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漆黑的眼珠往上翻了翻,深吸了气,才缓慢转过去。

  “宴公子。”祝萱宁垂首,福身的礼仪挑不出任何错处。

  “嗯,你跑什么。”宴珩丹侧首,抬着略白的指尖,挑开一枝盎然的翠绿竹枝,嘲弄地看着她。

  祝萱宁避重就轻:“远远地瞧见您的仪仗,不想冲撞您,便想绕路,方才心中想着事,并未注意到您在叫我。”

  宴珩丹发出轻轻的一声笑,刺得人极不舒服:“冲撞?从见面以来,都冲撞多少次了,你居然还知道冲撞这两字怎么写?”

  祝萱宁抿了抿嘴,在想要如何回这句话x。

  “要去找庾二?”宴珩丹上下打量了她,视线最终落在祝萱宁手中的书册上。

  祝萱宁只能点头,她已然做好了宴珩丹要讥讽她不知廉耻、得陇望蜀的准备。

  但奇怪的是,宴珩丹竟然没那么说,只是盯了她一瞬,才道:“想也知道,也就庾二会做做面子功夫敷衍你。”

  接着,他竟伸了伸细指,勾道:“拿来。”

  祝萱宁闻声,错愕地抬眼瞧他,双手更是下意识地把书攥紧。

  “瞧我作甚。”

  “我让你将书拿过来,你是哪一个字听不懂?”

  见祝萱宁岿然不动,宴珩丹有些懊恼的心情顿时被微怒替代。

  他真是发了病了,要出手管这人的闲事。

  祝萱宁只觉得宴珩丹有病,但偏偏还不能漏出厌烦,只能挪着步子上去,不情不愿地将书递给了求满。

  见到竟是一本《孝经》宴珩丹的动作一顿,他面色如常地翻开,看到书中注解的熟悉小楷字体时,宴珩丹问道若有所思地瞥了祝萱宁一眼,笑道:“你倒是个有本事的。”

  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几乎要将祝萱宁的灵魂洞穿,她下意识地心颤。

  好在宴珩丹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没再提。

  跟在那小楷注解后面的是介于行体与楷体之间的字迹。

  幽清俊逸、秀润天成。

  其中注解更是将小楷中部分内容一笔略过的文字更为详细地写了出来,颇具巧思,还附上了些许心得。

  宴珩丹被惊到,他看了又看,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神情已然变了:“你要去请教庾二问题?”

  祝萱宁否认不了,抿了唇答:“是。”

  宴珩丹合上了书,细碎而斑驳的树影遮挡了他眼中的一部分情绪,他对祝萱宁说道:“不必找他了,问我就行。”

  祝萱宁的细齿蓦地咬住了下唇,心中已将宴珩丹骂了个狗血淋头。

  “怎么?很不乐意?”宴珩丹的情绪变换得极快,他冷笑着,踩在鹿皮软凳上,从肩舆那儿走下来。

  冷冷的药香强势地挤进进了祝萱宁的嗅觉世界,宴珩丹卷着书册,款步到她身侧,微俯身,覆于她耳侧:“你可是瞧不上我这么一个落魄勋贵,以为只有文人世家之流的庾二,才能是你攀附的对象?”

  祝萱宁猛然看他,不管先前再如何镇定,此时拢在袖中的手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宴珩丹目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瞬,吐出的一句话令祝萱宁更觉心惊:“祝小姐,你不想更快地扳倒权贵了么。”

  怀疑、惊骇、警觉。

  各种情绪从祝萱宁心底浮现而交织,她知道这下不得不跟宴珩丹走一遭了。

  “怎么会。”祝萱宁惊白了一张小脸,却还柔柔地对宴珩丹展开一笑:“我只是太吃惊了,您居然不计前嫌,愿意指点我一二,所以呆住了,一时间没应话而已。”

  二人的距离太近,以至于宴珩丹对上祝萱宁的笑颜时晃了一下神。

  “倒是长了一张好嘴。”宴珩丹嗤了一声,旋即跟她拉开距离,转过去,扬了扬下颌:“走吧。”

  祝萱宁亦步亦趋地跟上,还不忘递给泼墨一个眼神安抚她。

  ——

  晨光斜入进雕花窗棂,将书房的地面分成了明暗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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