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啜的哭声越发清晰,嶙峋的山石之间,暖橘调的火光忽明又忽灭。
宴珩丹冷眉下压,正要趁势斥出声,而下一刻,带着哭腔的女声被夜风揉碎,轻飘飘地递入了宴珩丹的耳中。
此时,宴珩丹终于听清楚——祝萱宁究竟在作什么妖了。
她只是在哭她的母亲。
断续地哭,翻来覆去地卷着这二字,却凑不成完整的一句文字。
宴珩丹嘴角冷笑的弧度一凝,目光不自觉向啜泣着的祝萱宁投去。
少女一只手用力地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抵在心口,她的鸦睫湿透,泪水在月光下凝成细碎的银珠,顺着面颊滚落。燃着墨字宣纸的火堆将她的神情衬得越发破碎。
祝萱宁哭了许久,才终于断续哽咽地骂出声:“什么小公爷,小侯爷,不过都是些权贵中的坏家伙。”
“我明明不想要那些,我只是想读些书,和娘在一起,和心上人在一起而已。”
“可是——为什么都要逼我。”
“他们逼死您,接着又来逼我做妾,现在又有人逼我嫁他。”
祝萱宁哭声像细针般扎入他的心口,宴珩丹垂下眼睫,脸上所有的表情就此凝固。
他原本收起了那点少得可怜的同情心,想要出声讥讽祝萱宁是在演一出拙劣的苦肉计,却在听到“逼死”这二字时,骤然攥紧了指节。
半晌,少年突兀地嗤笑出声。
原本啜泣着的祝萱宁霎而呆住,她如受了惊鹿,泪珠凝在泛红的眼中将坠不坠的,少女颤着单薄的肩,望向声音来处,在透过山石缝隙间看到宴珩丹时,祝萱宁几乎要将失了丹色的唇瓣咬出血。
“哭有什么用。”宴珩丹缓步走出,低垂的视线看着她,虽讥讽而笑,可那声调却轻飘飘的,没有重音。
祝萱宁没说话,努力地仰起头,但原本未落的眼泪却因为她开始颤抖的睫毛往下坠,她最终还是没出息地掉下眼泪,但似乎又惧怕宴珩丹报复她,嘴角努力的往上挤出微笑。
宴珩丹看见了,难得没有继续刺她,只扯了扯唇角:“丑死了。”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他声音冷冷的,偏过头去。
祝萱宁不笑了,但也不敢哭,努力地咬紧了牙,抬起一只手,压住自己的唇瓣,但眼眶中的泪却无法控制,不断淌下来。
宴珩丹没有管她,视线漫无目的地放空,发了会呆。
祝萱宁是跪着焚纸稿的,从谋划着入了这片小花园时她的演技便不曾停歇,祝萱宁藏了软垫的双膝如今都已经快跪得发麻了,心里便不免骂起了发呆的宴珩丹,脸上的泪反而流得更汹涌。
终于,在祝萱宁快跪不住的时候,宴珩丹却忽地移步而来。
冷风吹起了火堆中的纸灰,宴珩丹抬指拂过,手指却已沾染了灰迹。
他走到祝萱宁跟前,俯下身,苍白指尖陷进祝萱宁下颌的软肉里,清冷的月光在他的眉骨处投下霜般的冷阴。
祝萱宁只能被迫地抬起头,滑落的泪珠,没入了她凌乱的乌发之间。
宴珩丹注视着她,逐渐凝实的目光中缓慢地泛出一丝讥诮,沾着纸灰的指腹粗粝地抹过她泪痕,在少女泛红的眼下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黑痕:“祝萱宁,你要装可怜——便装得像些——”
“穿得这么单薄,是要给谁看?给我么?”
那声冷语,突然道破了祝萱宁精心策划的计谋,她的心脏猛烈地一缩,顶着宴珩丹阴冷的审视,半分也没让他抓住蛛丝马迹。
疑惑、恍然、愤怒。
少女招摇惹人的素脸上,情绪层层递进,她的身子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惊慌,而是因为“被污蔑”的气愤。
宴珩丹审视着她,似乎是终于确定她不是在做戏,掐着她下颌的手松了些力道。
少年低垂了睫,单手解开了系在脖间的海棠色厚袍,施舍般地套罩在了祝萱宁的脑袋上,盖住了她发抖的身子。
“你不想嫁给宋明,不嫁就是,反正他也娶不了你。”宴珩丹松开了手,便是安慰人的话,都做了一副高高在上施舍人的意味。
下一刻,宴珩丹把一瓶药丢到了祝萱宁的身上。
少女下意识接住,随后把滑落的外袍往上提了提,直到盖住了她那因冷而打颤的身躯后,少女才慢慢从外袍中探出脑袋。
祝萱宁轻颤着抬起濡湿的鸦睫,蒙着水雾的眸子茫然又不安地看向宴珩丹,憔悴的唇瓣更是被咬出深浅不一的齿痕。
她似乎是不明白,为何宴珩丹上一秒还在讥讽她,下一秒便开始安慰她。
“别误会。”宴珩丹对上了祝萱宁的视线,微微发青的病态唇瓣只扬了冷笑:“我是怕你跪久后瘸着腿,碰我的瓷。”
宴珩丹转过了身,扶过嶙峋的山石,往外迈步。
当与祝萱宁拉开了不少的距离时,宴珩丹缓慢地驻了足。
“今夜烧纸当选西南方位的风口处。”他没有情绪的声音混在了夜风里:“省得熏着眼睛又哭个不停。”
宴珩丹背对着祝萱宁,但求满却看到了主子苍白脸上的少许情绪。
他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想起了主子六岁时躲在祠堂外烧纸钱,被烟迷过眼睛时,也是那般的脆弱。
只是自那年起,这样的表情,便再也没有在主子的脸上出现过。
庾宣一只手卷着《孝经》倚在温泉池边的青玉壁旁。
浸了水的湿发贴在庾宣的锁骨处,月白中衣半透地覆在他的身上,隐约透出少年的身躯上的陈年鞭痕,而水雾却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愈发温润。
待听到书青打了珠帘的声音传来时,庾宣才抬起了眼,连唇畔笑意都似浸了暖泉般温柔:“成了?”
他笑意盈盈地问书青,听到书青应诺时,庾宣的指尖却将湿掉的书页攥出细密褶皱。
“甚好。”他由衷地为祝萱宁高兴,x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那页晕开了墨迹的书页撕掉。
“少爷,我还是不明白。”书青经手了好几件有关祝萱宁的事,此时终于说出了心底的困惑。
从遇见祝姑娘开始,少爷便不断地吩咐着他去做那些事,先是要他悄悄地写了宴少爷的弱点找人塞给祝府的门房。
接着又叫车夫日日绕了远路,经过祝府。
便是殿试前,也非要找了躲清净的理由去了小侯爷的山居中。
打听到祝姑娘悄悄地在采买良田、庄子时更是要底下的人经了好几手后才交给牙人,好送到祝姑娘手中。
书青不懂,就算是日行一善,也总得让人知道究竟是谁出了力帮忙吧。
这半分不透露的,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庾宣将撕下的书页团成了一团轻笑,低下浸了雾气的眉眼:“我从未想过要在她身上求得什么,为何要告诉她。”
除非有一天,她弃了所有的高枝,转身向他,否则——何必要说出来,作一副挟恩图报的模样。
他的命都是小蘅给的,这些他如今抬抬手便能做到的事,能算得上什么。
第24章 惊闻 因为感同身受,他竟再难厌恶此人……
宴珩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院子很凄凉, 夜很黑,月光又很亮。
有一个纤细又绰约的女子,一直背对着他。
宴珩丹站在房间里, 盯着她的背影, 一种难言的熟悉感就此涌来。
“丹儿, 你过来。”女子的声音很轻又很柔和。
女子话音落时,一个半点大的雪团子, 穿过了宴珩丹的身体, 孺慕地跑上前。
他软糯地喊了一句娘亲, 音色中却有浓重地鼻音。
原本背对着宴珩丹的女子,缓慢地侧身露出了一角容颜。
她是淡眉浅唇, 似雾笼梨花般的人儿,如今却脸色苍白, 晕着潮红, 连掐着东珠耳珰的细指都轻微打颤。
“娘亲戴不好, 丹儿给娘亲戴一下好不好。”女子哄着小团子,目光温柔地从他脑袋上翘起的发丝,一点点打量到他可爱的布老虎鞋上。
“好!”小团子软糯糯地应着,握过女子手上的耳珰,垫着脚伸手往上。
小团子替娘亲戴好了东珠耳珰,便抱怨着今日药味的苦, 然后撒着娇往娘亲怀里钻。
他没看到, 自己胖乎乎的身子只是轻轻一撞, 女子便不堪承重地往后倒。
可即使是这般, 身为母亲的女子,也只是温柔地揽住了他,哼着舒缓歌谣哄他入睡。
没多久, 一直藏在暗中的侍女,过来抱走了半睡的孩童。
“不,不能走!”一直发愣的宴珩丹突然冲了上去,要从侍女的手中夺回那个小团子,却只扑了个空。
他看着侍女推开门,迈出房间,越走越远,等他再转过身时,房间多了一名男子,那是济襄侯。
越来越高的争执声,从房间里响起,可宴珩丹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争执什么。
忽然,济襄侯凭空消失了。
那依坐在床前的女子,哽咽着掉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