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点头:“这事怪我,一直没找时间跟您说。”
一是没时间,二是以为小姐和那几位关系亲近,也应当知道了,便未再提。
哪知小姐竟然不知道。
“哪能怪你。”祝萱宁摇头。
宋昭晗只粗粗讲过身边友人的身份,却从未提过庾二科举的事,想来也是,这帮子勋贵子弟中,不是走的恩荫,便是承爵承候。
反倒是科举入仕才是另类,因此祝萱宁在得知庾二的身份时,并未将他作为选择对象,可如今——不一样了。
既是会元,又有不凡的家族托举,身侧的友人更是殿前近亲,殿试前三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姬玉澄到底是承爵的勋贵,与文人之流还是隔了一层,或许她应该换一下目标了。
祝萱宁目光闪动,压低了声音,令泼墨上前:“先前要姐姐摸清这庄子的布局,姐姐可做成了?”
“只差一些地方了小姐。”泼墨回答。
祝萱宁再次上桌用膳时,泼墨已然不在她的身侧伺候。
她以要去小厨房的小灶台端菜为由,作了迷路的样子光明正大地瞧庄子的布局,然后默默记在了心里。
泼墨绘好图纸时,外面便传来了姬玉澄的敲门声,祝萱宁也管不得墨迹未干,立马折叠了一部分,将它藏了起来。
姬玉澄进来时,祝萱宁板正了背,坐在床沿,褪去了罗袜的白足轻轻踩在软垫上,亮堂的暖光在她细腻的雪肤上晕出漂亮的光晕。
姬玉澄坐到小凳上,脖颈轻绷,便倏忽移开视线。
“刚刚在写字?”他看到了祝萱宁袖子上沾染的墨点,出声打破这片刻的静默。
祝萱宁拎着袖子看了看,然后点头。
“那些游记话本看了么。”姬玉澄打开医箱,问道。
“还不曾。”祝萱宁如实回答,随即问道:“扎完这针,是不是就能摘支具了。”
祝萱宁问得自然,可基于之前那些的客气,姬玉澄总觉得心中不大是滋味。
“是。”姬玉澄答着,冷然的声音带了些闷气。
“你的扭伤没有那么严重,如今制动已过一周,明日下地慢走伤处不痛便可恢复行走了。”
“那——契约书。”祝萱宁小声地问了一句。
姬玉澄微吸了气,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些:“十日后,澹枢三日后殿试,待他忙完,我便提。”
她总归还是在意这个的,只要拿了契约书,定了亲便好了。
姬玉澄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他开始集中注意力施针。
如今仅有三日的接触时间啊。
祝萱宁抚着微凉的莹白腕骨,思虑着庾宣的态度,眼中微有焦灼。
时间太短了,那样守礼端方,又总是面面俱到的人,真不如不近女色的姬玉澄这般好拿下的。
“萱宁,我不是故意拖延。我只是打算等庾二参加完殿试,再同他说。”姬玉澄久久未听到祝萱宁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直到拔了针,他才开口解释。
“我没怪你,我知道你一定是有理由的。”祝萱宁也回过神,她适当露出一笑。
“嗯,你信我便好。”姬玉澄注视着她,耳畔微红,轻声答完,也不敢再在她的房间多待,恐惹宴珩丹怀疑。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睡,今日刚拆支具,还不适宜沐汤,明日便可了。”姬玉澄言罢,便慢吞吞开始收拾现场。
他攥放布缎擦拭的手很用力,动作又慢又细致,明明很想主动同祝萱宁亲近,却也只是将唇咬成一线,只敢用清冷冷的余光小心地瞧她。
祝萱宁看见了,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
什么时候开始,这曾经高坐莲台的冷情人,竟开始像她记忆中喂过的一只小狗了。
祝萱宁这般想着,便难免抿唇闷笑,眼波如春水漾开。
姬玉澄怔然凝神,耳尖猝红。
他明白,祝萱宁一定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
“你莫笑。”姬玉澄不自觉松了手,声音都弱了下来。
“抱歉,我只是一时觉得你露出这般可怜的神态,十分可爱。”祝萱宁抱着床上软绵绵的垫子,雪腮偎枕,这才慢慢收起笑声。
少女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姬玉澄在这时候起才觉得祝萱宁离自己不遥远。
他想到了近几日祝萱宁身上若有若无的疏离,静默半晌,才低着声问她:“你——既肯同我笑,为何……这几日都待我那么疏离?”
就是面对祝萱宁,他也不敢用“为何不同他亲近”这句话问她。
关于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姬玉澄很久,他每次都在深夜攥着铜钱卜卦,可次次都没个所以然,或许说,那个结果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自然是因为觉得不需要了,但现在还得将人稳住才行。
祝萱宁心中这么想,悬在床沿的足轻轻晃了晃,抬起手,软慢慢地冲姬玉澄招了招。
姬玉澄凝住心绪,停顿片刻,缓慢上前。
待他走到祝萱宁跟前时,少女伸了伸藕臂,一下勾住了姬玉澄的颈,猝不及防的少年,身躯晃了一下,半撑在祝萱宁面前,这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压上她。
“你——”姬玉澄回过神,耳尖的红还未退散,正凝眉,要张口说她,便被人亲了一下。
撷了香气的露水,轻轻地在他脸侧沾了一沾,姬玉澄怔愣低头,呼吸方寸而乱,半撑着的双手几乎要卸力而软倒。
“我以为你不喜欢那样,所以不敢,怕你再说我是在勾引你。”祝萱宁说到后面三个字时几乎是难以启齿,浅淡的绯红自她雪腮上漫开。
先前的口无遮拦,如同一记回旋镖,正中姬玉澄心口处。
原来是这样。
姬玉澄出神,蹙眉之时隐见少许懊恼。
“是我说错了话。”姬玉澄道歉,低眸与祝萱宁对视时,才发现两人离得太近,那些散落在耳尖的星点粉红渐渐有了扩散的趋势。
“你蓄意勾引我的时候,我很欢喜。”姬玉澄低了声,清冷的眼底化了冰雪,暗潮翻涌。
当姬玉澄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半刻钟之后。
他的一只手放在领口处,似乎在抚平x衣领的褶皱,而迈出的步子似乎差点被门槛绊倒。
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姬玉澄才平复了心情,那双腿也不再发软。
“去将我的消痕膏拿来。”姬玉澄坐在床沿,平日清冷的声线有些哑。
静心应诺,只当是小侯爷是要送去给祝姑娘用的。
哪知姬玉澄却令他上前替自己宽衣。
等看到姬玉澄脖下的咬痕、胳膊上的抓痕时,静心惊恐地睁大眼。
这——那——
静心根本不敢再看,连忙拿着衣物,低下头将自己当作一只鹌鹑,紧紧地闭上了嘴。
不会吧,侯爷应该没乱来吧,祝姑娘还没过门啊!
“去打盆水来,将今晚沐汤的行程推了,便说我要潜心做课业。”姬玉澄微哑的声音渐渐转为正常,对静心吩咐道。
静心从善如流地离开,等做完了事,他便忍不住瞪着圆圆的眼睛和希音颤颤巍巍地说着今日的见闻。
“笨。”希音见到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弹了一下静心的额头:“才这么点时间,够成什么事,况且小侯爷若是真的将一个人放心尖上,才不会做无媒苟合的事。你瞎担心什么。”
静心吃痛地捂着额头,另一手开始数着时间,最终恍然大悟。
是哦,除去扎针之类的时间,便只剩下几分钟,才不能成事呢。
静心又放心了,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
更漏中的水滴一点点滴落,直至一个时刻,庄子上的灯火才渐渐弱下,只余浅浅的微光。
宴珩丹披袍而出,懒懒散散地靠坐在肩舆之上,沐了汤的少年,病弱而精致的脸上还残留着热气的红晕,连偏淡墨色的眉都氤着些水汽。
夜风吹开流光溢彩的薄纱,若有若无的呜咽声,由远及近地传入他的耳中。
宴珩丹忽地抬了手,抬着肩舆的下人突地停下,他那些好心情荡然无存:“去,瞧瞧是哪个晦气的人大半夜地坏我心情。”
宴珩丹厌烦,要求满速去处理。
求满立马领命前去,未多时又折返,可那哭声并未停下,反而磨得宴珩丹脑袋愈发疼痛。
“主子,是——那位小姐。”顶着宴珩丹不耐的目光,求满低了声音。
刹那间,宴珩丹的视线已蓄起更为不耐的风雨。
“我果然跟那死丫头八字不合。”宴珩丹厌烦的脸上露出冷笑。
他都高抬贵手,懒得对付祝萱宁了,这人还要往上撞,大半夜地在这里哭丧坏他心情。
宴珩丹脑子已有了千百种阴谋论的猜测。
他嘴角一扬阴冷的弧度,启唇:“去,让我看看她又在作什么妖。”
下人稳步前行,树影斑驳之间,肩舆轻晃,不多久便到了小花园中庭。
宴珩丹下舆,只带了求满,缓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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