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何来此?”
“实不相瞒,”和尚合掌,“是走错路了。”
云华:“......”很好,很诚实。
瘦和尚是佛修出身,佛修向来是靠积德行善,才可修得无上仙缘。此次他随师兄出门云游磨练,行路时偶遇迷雾,误打误撞来到此地罢了。
迷雾……
云华若有所思。她笑道:“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佛修之人果真无所欲念。多谢大师馈赠!”
瘦和尚连忙合掌:“姑娘言重了。姑娘救了师兄性命,区区小物聊表谢意,不足挂齿。若姑娘日后有暇,不妨到广晗寺一叙,贫僧与师兄定当亲自相迎。”
云华连连点头。
瘦和尚正待离去,却又听女子脆生生道:“大师,这些还你。”
云华从众宝中仅挑出一物,其余皆奉还。那是一枚白色珍珠。
瘦和尚一怔:“姑娘这是……”
云华笑道:“救人乃是医者本分,怎可索取他人财物?留此白珠足矣,多谢大师。”
她转身,直接将珍珠塞入五方口中,“含着,别咽下去。运转灵力试试。”
五方含着珠子,顿感通体舒畅,灵力回暖,体内隐痛正渐渐消散。
“此乃楚水灵珠,本想事毕之后带你去取,不想自己送上门来了。”云华眉开眼笑,“你吉星高照,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鸟的伤势未愈,她日日用药草缓解其痛,却非长久之计。
“如今你只要含着它,一日运转灵力三次,再配上我的云舒丹,数日便可痊愈。”
眼前的少女双目澄澈,极为认真地叮嘱着他。五方心内一怔,将目光转向别处。
见这人一路含笑,云华终是忍不住开口:“这珠子不必一直含着,你也不必如此欢喜……虽伤势渐愈,但你散去的神力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还需耐着性子慢慢调理。”
五方:“……”
这点疼痛,他还不放在眼里。战场厮杀无情,刀光剑影,命悬一线,皆是常事。
“你们听说了么?前日村中又抬回几具无皮尸体,死状极其残忍,皮在生前被人活活剥了下来!”
云华刚刚落座,点了一菜一肉一汤,筷子还没动,只略一思量,剥皮的画面便浮现脑海,顿时倒了胃口。
“可不是么!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数年前就发生过,自那以后此处便成了禁地。如今要不是有水玉至宝的传闻,谁敢来啊。”
云华特地点了条清蒸鲤鱼,此时正用筷子轻轻拨弄鱼皮。照理说鸟该爱吃鱼,但眼前这只,却专拣青菜吃个没完。
“要我说,在座的诸位也都是灵力高超之辈,得了灵玉就能呼风唤雨!此等神力,谁不心动?如今世道大变,不是干旱就是洪水。得了如此宝贝,定能成为达官贵人、修仙大派的座上宾!”
“可不就是!再待上几日又何妨,丧命又何惧!”一名脸上带疤的武修哈哈大笑。
云华眼睁睁瞧着小鸟一筷接一筷,将盘中绿油油的青菜夹了个精光。
……一只不爱吃鱼却爱吃菜的鸟!
五方知她心中所想:“只有水鸟才爱吃鱼。我爱吃青菜。”
云华在心中默默记下:财神爷爱吃青菜。
这财神爷可真好养活!
“师姐,好可怕,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说话的是个女童,约莫十来岁,瘦瘦小小,像棵豆芽菜。
“阿棉乖,我们此番不为玉石,只为师父寻一件旧物。师兄已去寻觅,待他归来我们便离开。”
“更何况还有师姐保护你呢。我一会儿再给你画几道符咒,你好生收着。师姐的符咒可厉害了,绝无邪祟敢伤你。”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普通,说话细声细气。
修符咒一脉的。云华暗自思忖。
“嗯!师姐最厉害了!阿棉不怕了。”女孩拽了拽师姐的衣角,怯生生地说。
云华挑了挑眉:“这个小不点,倒很有意思。”五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是方才那怯生生的女童。
“她修的是妖道,分明是只棉花精。身上戴了隐匿妖力的宝物,凡人看不出来。不知为何却混入符咒师一脉,好生奇怪。”云华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肉。虽说尝不出味道,但这肉香喷喷的,肥而不腻,甚好甚好。
五方一言不发。
饭毕,云华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吃饱喝足,该去消消食了。”
不远处,围观尸体的人群密密麻麻。血腥气弥漫,尸体血肉模糊,面目扭曲,皮被剥得极为整齐,手法熟练,比山道上的遗尸更加细致。
云华默念几句往生咒,眸间却掠过一丝冷意。
关于剥皮一事,众说纷纭,但如今妖物肆虐,这般死法已让人见怪不怪。
前两日云华沾床就睡,今日却不慌不忙地坐在桌前,为自己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温杯、投茶、冲茶、刮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为五方斟了一杯,又自饮一杯,再添新杯。
“茶中加了清心的药草,但这熏香中有毒。”
五方一饮而尽,望向云华:“你是说,这是黑店?”
云华挑眉:“岂止是这家店,这整个村子,也都是黑的。”
“初来便觉不对。这些管事、随从,乃至店小二,虎口与食指处皆有同样的老茧——那是常年张弓留下的痕迹。且他们都善用手势交流:抿嘴是停,微张是出击,还有握拳、右滑手臂等等……这些细微统一的动作,只有猎户才会惯用。”
“他们是山中猎户,不知为何伪装成村民,在此开设客栈,又放出水玉的消息引来修仙者。”
客栈、水玉、血阍草……剥皮。
“此间必有蹊跷。”
夜风渐起,窗外枝叶簌簌作响。
嘎吱一声,纸窗蓦地被风吹开,摇曳的烛光应声而灭。在稀薄的月色中,一道黑影正缓缓逼近木门。
“客人很准时。”云华将手中清茶一饮而尽。
第4章 铁笼惊魂
云华有些为难。
她左袖中的草药通常是为人准备的,剂量温和不易致命。
右袖里的毒药专为妖物所制,注满了凌厉灵气。
可眼下最要命的是……来者虽气息不善,却叫人辨不出是人是妖!
正犹疑间,忽听一阵急促叩门声:“客官,今日风大天干,小店走了水——”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像是急着赶往下一间客房。
门外隐约透进跳跃红光,二人对视一眼,推门察看。只见东面火光冲天,灼热气息将客栈木墙映得通红。
“走!”五方当机立断,拽着云华就要往外冲。
云华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浓烟已漫卷而来,呛得她睁不开眼,哪还容细想?
等等!她知道了……了……
这烟味……是生灵散。
中计了。
云华还没来得及骂出声,便软软倒了下去。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手段未免太阴毒。
待她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铁笼中。铁笼很大,可以关很多人。
虽然现在只关了她一个。
四周昏暗,她将眼睛一直闭着,待勉强适应光线后,才缓缓睁开。
她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那墙壁上竟整整齐齐挂着数十张人皮,洞中有阴风吹来,便宛若衣裳般随风轻晃。
云华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此刻她只恨自己平日太过讲究,未曾学些市井粗话,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混账玩意儿!”
仙界的日子太过安逸,竟叫她忘了凡间妖魔纵横,稍有不慎,便着了妖魔的道,成了阶下囚。
这生灵散乃禁忌之术,需用活人生魂炼化。是何人想出的法子?用生魂制烟,何其恶毒!
云华伸手试探笼柱,指尖却触到冰冷的咒术。这是专门针对修仙者的禁制。
她是神仙,用仙法倒也可以。
但天规森严,仙人下凡不得妄动仙术,各处皆有城隍土地监察,实在棘手。
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指间不知何时捏了根银针,只听“咔哒”轻响,铁锁应声而开。这招是许多年前,凡间一小锁匠为报其救命之恩,而倾囊相授的。
其实也不算什么救命之恩,于她不过举手之劳,无非就是扎几枚银针,熬几锅药汤。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她救治过的凡人早已数不清,而今……想必都已化作尘土。凡人的生命,终究太过短暂。
云华的目光扫过四周悬挂的人皮,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人死本该魂归天地,可这些被活剥的人皮,却将魂魄永远禁锢在这薄薄的皮囊之中,不得往生,不得解脱。
她合掌默诵往生咒文,试图为这些亡魂寻求解脱。
然咒文刚起,她的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这些亡魂的怨气太过深重,超度之法非但无法净化,反倒引来了强烈的反噬。